来源：旧闻档案

艺术前言

“我被他逼得无路可走，才舍得放弃两个小孩走上自杀这条路”

2019年4月5日，清明节，晚上10点25分，

福建女子邱贝贝（化名）报警，称自己要跳海寻死。

民警火速赶到厦门市海沧区海边，却没有发现邱贝贝身影，

只在海边台阶上找到两包香烟、一瓶水和一包老鼠药，还有一封遗书。

遗书写了标题，叫《一个不幸女人的忏悔和心声》。

图为邱贝贝的遗书

4月6日凌晨3点，邱贝贝的遗体被打捞上岸。

遗书中，邱贝贝控诉的人，是与她同居11年的情人——罗山（化名）。

情人长期家暴、索要巨额分手费，是逼死邱贝贝的直接原因。

同居、家暴、自尽，邱贝贝和罗山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为何邱贝贝能忍受长达11年的虐待？

罗山为什么会提出两百万分手费的要求？

邱贝贝自杀之后，罗山有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

一切还得从2008年说起。

丧偶·离异·同居

“父亲去世后几年，母亲再婚了。”

邱贝贝曾有一段令人艳羡的婚姻，丈夫对她疼爱有加，女儿乖巧可爱。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5年，丈夫突患癌症，确诊时已是晚期。

“刚确诊出来一星期，人就不在了。”

丈夫去世后，邱贝贝独自拉扯着年幼的女儿谢文。

“从我记事起，我妈就一直很拼，天天在外面忙赚钱。”

为了给女儿更好的生活，她又是开金饰店，又去工地承包食堂，

闲暇时间还兼职跑出租车，一刻也没有闲过。

“你还年轻，再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吧，分担分担。”

做了几年单亲妈妈后，在亲朋好友的劝说下，

邱贝贝开始试着为自己和女儿寻找新的依靠。

因为担心对方的孩子会同女儿争夺亡夫的遗产，

邱贝贝找对象时会筛选掉有孩子的异性。

然而，她的第二任丈夫却在婚前撒了谎，骗她说没有孩子。

“结婚没多久，就带回来一个3岁的男孩，说是他儿子。”

诚信和人品有问题，这样的男人断然不是可以托付的，

失望至极的邱贝贝迅速同对方办理了离婚手续。

闽南人重传统，因为已经有两段婚史，还被人当成“冤大头”，

邱贝贝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于是，她又回到了丈夫刚去世的状态，拒绝组建新的家庭。

2008年，一个男人的出现改变了她的想法，也改写了她的人生。

这个男人就是后来逼死她的罗山。

图为《别和陌生人说话》剧照

罗山比邱贝贝大7岁，离异，从漳州来厦门打工。

“以后阿贝要嫁给我，不要再那么辛苦了，我要保护好她和她的女儿。”就

擅长拉拢人心的罗山，没花多少功夫，就获得了邱贝贝和她家人的认可。

许是受到上一段婚姻的影响，这一次，

邱贝贝只字未提领证的事，罗山也未曾向她提过结婚的事。

同居后不久，邱贝贝有了身孕，

原以为爱情结晶的到来能让生活锦上添花，谁知恰恰相反。

图为《Private Violence（亲密暴力）》剧照

“罗山很坏，很快就要跟她分开，但她心很软的，怀孕了就舍不得了。”

据邱贝贝的家人说，在一起后没多久，罗山的品性逐渐暴露，

对邱贝贝也不再像刚认识那样好。

2009年，邱贝贝的预产期将至，罗山向邱贝贝提出分手。

更令她寒心的是，分娩当天，

罗山不仅没有陪伴在自己身边，反而在家喝酒享乐。

同那些觉得“有了孩子就会好”的傻女人一样，邱贝贝也对罗山有着这样的期待。

只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罗山非但没有变好，反而越发恶劣，一步步将邱贝贝推向深渊。

酗酒·赌博·家暴

邱贝贝的家位于厦门海沧区石塘村，亡夫给她留下两栋连在一起的老房子。

2013年，邱贝贝花光积蓄，又找亲朋好友借了些钱，

将老房子推倒重建，盖了一栋有7层高的小楼。

后来，要强的她又找到人出资重建另一栋老房子，建好后的小楼用来出租给别人。

与出资人平分后，邱贝贝每个月能得到三四万的租金，这在当地算是相当不错了。

图为邱贝贝的家

有租收、又不断打拼创收，邱贝贝一心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可罗山却总是给家里带来债务，给她和孩子们带来伤害。

卖过保险，开过网约车，当过公交车司机，

罗山的工作经历很丰富，可每一段时间都很短。

大多数时间，他都是伸手向邱贝贝讨要生活费，

每个月3000元至5000元不等。

在旁人眼里，罗山就是个“吃软饭”的人。

生活费尚能负担，可赌债却是无底洞，邱贝贝怎么填也填不满。

“经常赌博，欠了钱就找我妈要，妈妈不给，他就动手打她。”

“有一次，两个人吵得凶了，罗山就想动手，我妈阻止他，他就直接把桌子上正在烧水的热水壶扔过来。”

谢文已经记不清妈妈第一次挨打是什么时候，

但每一次家暴的场景，都刻在她的脑海里，成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赌徒们除了滥赌，多半还会酗酒，罗山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自称和罗山喝过几十次酒的朋友说，

“酒是天天喝，一天两顿都不止，中午喝完晚上喝。”

“喝完酒后，脾气比较大，酒一喝下去，就不知道谁是谁了。”

醉酒后的罗山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对邱贝贝来拳打脚踢。

图为《别和陌生人说话》剧照

据其中一名住在他们楼下的租户回忆，

“罗山几乎每天晚上都要骂她，吵架、摔东西，动静很大。”

“有一回，我老婆去他们家玩，中途罗山和邱贝贝又吵起来，罗山骂她还要打她，我老婆拦住了，但他当场就把客厅的电视砸掉了。”

2016年，罗山喝醉后，拿起水杯就往墙上砸，

碎玻璃溅到邱贝贝的手臂上，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止不住地流。

这一幕刚好被邱贝贝的侄子撞见，侄子连忙骑着摩托车送她去医院，伤口缝了4针。

2018年的暑假，邱贝贝的外甥女也目睹了一场家暴。

那天一家人在吃饭，满身酒气的罗山一进门就破口大骂，还拿起一个啤酒瓶就砸向邱贝贝。

看到妈妈被打，大女儿谢文上前阻止，反被罗山甩了一耳光。

邱贝贝见状便抓起椅子想反击，谁知不但没有伤到罗山，却被他薅着头发一顿毒打。

当晚，邱贝贝的家人替她报了警，可罗山也只是被“教育”了一晚上。

据厦门市公安局提供的资料显示，自2016年以来，

罗山与邱贝贝经常因感情纠纷、经济问题发生争吵。

除了身体受到虐待，邱贝贝还长期被罗山精神控制，以及限制人身自由。

为了防止邱贝贝与外人接触，罗山还更换了家中的门锁，防止她未经允许就外出。

“她一天到晚就想着偷人”

同时，罗山还以防止邱贝贝出轨为理由，

经常跟踪邱贝贝行踪并偷听其通话，检查她的手机及微信聊天记录。

“微信上和别人聊天，收房租时和租客说话，买菜和人打招呼，只要是和男人说话，罗山就说那是邱贝贝的情人。”

邱贝贝信佛，罗山便总是强迫她跪在佛像面前“忏悔”，逼她发誓自己是贞洁的。

在亲朋好友眼中，邱贝贝是个“好面子”的人，很少把家丑说与其他人听。

她的一位朋友说自己曾经问她，为什么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问她是不是被人打。

“没有没有，谁打我呀，我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朋友没法帮忙，家人对此束手无策，

每次提出要为她出头，邱贝贝都摆摆手说：“为了这样的人，不值得。”

“在石塘那边，·那么多人都知道家里的丑事了，不想在娘家也闹得人尽皆知。”

邱贝贝的处境，外甥女邱红表示能理解，“她那么要强，怎么可能被人说三道四。”

分手·敲诈·自尽

“傻女人不会逃吗？非要和他一起过吗？”

“拳头在他手上，腿却长在你自己的身上，你为什么不走呢？”

这是每一个局外人的想法，可邱贝贝困在局中，她想逃，却没那么简单。

谢文表示，自2017年起，母亲曾向罗山提出分手，但对方并未同意。

“他说了，要么你给我两百万，要么，我和你死也不分开，你逃不掉的。”

一开始罗山要的分手费是50万，邱贝贝同意了，

但她附加了一个要求：扣除之前替他偿还的20万赌债。

“活腻了，和我讨价还价，那就100万！”

经过几次谈判，分手费被贪婪的罗山不断抬高，最后涨到了200万。

2018年冬天，一场争吵后，被打的遍体鳞伤的邱贝贝趁他不注意，逃出了家门。

罗山找不到她，急红了眼，便打电话给正在上大学的谢文，

威胁说：“你现在就给我回家，不回家就杀了你妈。”

挂完电话，惊慌失措的谢文当晚就坐动车赶回家。

刚进门，她就看到罗山正在扔东西，甚至点火烧衣服。

“他就把我妈东西扔出来，还用火烧，我的虎口被烧伤了，现在还有一道疤。”

除了分手，邱贝贝也曾幻想过与罗山缓和关系，重归于好。

2019年2月，邱贝贝曾在微信上向一位朋友说，

“罗山说回家好好过，回家就戒酒。”

3月，她对罗山说：

“一家人钱够花就行了，开开心心的多好呀，我们好好过日子吧，至少为了孩子。”

翻开邱贝贝的朋友圈，几乎都是和女儿有关，其中一条视频，她还配上一段文字：

“幸福的陪伴，才是最好的财富！”

为了两个女儿，在外躲避了一段时间后，邱贝贝抱着幻想和期待回来了。

她以为自己能打动罗山，令他改过自新，可惜，她只是送羊入虎口。

2月回来后，家里的租金被罗山接管，邱贝贝丧失了全部的经济来源。

3月，邱贝贝在租户的介绍下去燕窝厂上班，

无奈她有眼疾，没干满一个月就不得不回家休息。

3月底，她又向租户打听到一份物业保安的工作，

由于每天要工作12个小时，不方便照顾小女儿，也只好作罢。

邱贝贝在为生活奔波，罗山却将这些理解为她要出轨，逢人就抹黑她，

“她是为了赚钱吗？还不是为了出去聊微信方便，出去找男人。”

罗山的变本加厉，让邱贝贝彻底死心，

她不再抱有幻想和期待，决心彻底与他决裂。

“妈妈说，那个男人拿到分手费，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我妈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还在努力凑200万的分手费。”

在自杀前两个星期，邱贝贝去找姐姐邱亚梅借钱，说：“给了钱，我和孩子就解脱了。”

姐姐旁观者清，早就看透了罗山，劝她不要犯傻，

“就算你凑齐两百万给罗山，花完了他还会来找你要的。”

罗山的恶、分手的难、内心的苦、身体的痛，多重打击将邱贝贝彻底摧毁。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能摆脱这个男人？”

2019年4月5日，清明节，邱贝贝一大早就出门，去祭拜她刚过世的父亲。

出门时，她的侄女邱红同她聊天，但她兴致不高，

“那天，阿姨话不多，不像是平时的她。不过考虑到今天是祭奠死者的日子，倒也正常。”

往年，大女儿谢文都会陪着她去祭拜，但今年谢文得了感冒，没有回家。

“现在想来，不应该让妈妈一个人去扫墓。”

中午10点，邱贝贝扫完墓回到家，给谢文发微信说自己回来了。

“姐姐，爸爸和妈妈又吵架了，为了车子和钱，吵得很厉害。”

午饭时间，邱贝贝和罗山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小女儿吓得不知所措。

为了安抚女儿，邱贝贝吵完架还去市场买了榴莲。

晚上9点左右，邱贝贝给朋友发了一条微信，

“我在监控里看到他上楼了，他又喝醉了，我害怕，我还是走吧。”

离开家后，邱贝贝又给朋友发微信：

“没办法我经不起人世间的折折腾腾了，可能我也活够了，是时候说足够了……这一条路不走不行啊……”

此时，喝得醉醺醺的罗山回到家，发现邱贝贝不在，心中的恶又被激发出来。

当晚，多位目击证人证实，罗山拿着一把螺丝刀，

满大街地找邱贝贝的“情人”，扬言要给他们好看。

“在家吗，死定了！”罗山在微信威胁道。

图为罗山所发的威胁信息

晚上10点25分，邱贝贝报了警，说要自杀。

几分钟后，她从台阶上走了下去，

穿过春天海滩上茂盛的红树林，一步一步，往海中央缓缓走去。

悲剧·警示·反思

其实邱贝贝已经不是第一次自杀了。

跳海前两天，邱贝贝在罗山面前吃了一把老鼠药，

罗山一把捂住她的嘴，逼着她把鼠药吐了出来。

小女儿被这一幕吓得哇哇大哭，邱贝贝安慰道：

“妈妈吃的不是鼠药，而是菜籽。”

害怕自己的小女儿会留在阴影里，她在遗书上写道：

“大女儿在这样的家庭里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怕小女儿也会害怕，所以我选择了安静的自杀。”

安静地死去，并不能减轻两个女儿受到的伤害，

而且，母亲的去世，留给她们的远远不止是悲伤。

图为谢文在家中祭拜母亲邱贝贝

邱贝贝跳海之后，当地村委会组织双方进行过一次调解。

罗山被要求搬出现在住的房子，并且不能再霸占租金。

“搬也可以，我没有工作，养不活小的（小女儿），你让她（邱贝贝的大女儿谢文）每个月出抚养费。”

当天，双方达成了口头协议，约定号罗山搬走以后，谢文每月支付一定的赡养费。

可没过两天，厚颜无耻的罗山却矢口否认，不承认这个协议。

4月22日，邱贝贝的长女谢文到当地派出所报案，希望警方能严惩罗山。

5月29日，罗山因犯虐待罪，被当地警方逮捕。

据当地警方所说，从2016年起，

他们先后五次接到罗山、邱贝贝等有关人员的电话，

都是因为家庭和感情问题引起的。

每一次双方都达成了协议，或者是私下里进行了调解。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民警表示，

遇到这样的家暴案件，他们也很为难，主要是协商。

如果一方强烈要求处理，他们将拘留被怀疑家暴的一方。

“但往往刚被关了几天，女方就会找上门来求情。”

对于家暴，旁观者在怒斥施暴者的残忍和没人性时，

也为受害者的“不争气”而感到生气和不解。

“被家暴很丢人”、“我还有孩子，不想家庭散了”、“逃跑了再回来，会被打得更惨”、“或许他会改呢？”

家庭的羁绊、对暴力的恐惧、思想上的束缚，

太多束缚让受害者成了笼中困兽，不敢逃也逃不了。

“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们外人管不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好好想想为什么会被家暴？”

“算了，好好过日子吧，还有孩子呢。”

每一个想要逃离家暴的受害者，需要的都不是无关痛痒的关心吗，更不需要指责和贬低。

受害者需要法律的保障，需要社会的支持，需要舆论的包容。

只有感受到“你不是一个人”，她们才能获得离开的勇气，才能获得拥抱新生活的保障。

家暴绝不是家务事，而是社会每一个人都要努力去抵制、杜绝的事。

抵制家暴，从来不是受害者一个人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