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游广东麻将有可以辅助开挂吗【分享怎么提高好牌几率步骤教程】藏头露尾(68岁的我回村养老,一个年轻人问我借钱,还提了个要求,我愣住)
我叫林国栋,今年六十八。

从市三中历史老师的岗位上退下来,浑身不得劲。
老伴淑芬走了五年,儿子林伟在上海扎了根,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偌大的房子,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我索性卖了城里的房,回了老家,林家村。
守着祖上传下来的老院子,侍弄几分菜地,养几只鸡,日子过得像院里那口老井,波澜不惊。
村里人都说我享福,我说不清这是不是福,但至少,心是静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里给新扎的篱笆刷桐油,太阳懒洋洋地挂在西山头,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条缝。
一个年轻人的脑袋探了进来,瘦,黑,眼神有点飘忽。
“林老师?”他试探着问,声音不大,带着点怯。
我直起腰,眯着眼打量他。这脸生得很,不是村里的人。
“你找我?”我把刷子在油桶边上刮了刮。
他这才把整个身子都挪了进来,局促地搓着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一双沾满泥的运动鞋。
一股子风尘仆仆的穷酸气。
“林老师,我……我是李木匠的孙子,我叫李军。”
李木匠。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一下子捅开了我记忆的锁。
老李头,我们村最后的手艺人,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做的家具结实又好看。我跟淑芬结婚时那套樟木箱子,就是他给打的,现在还搁在里屋,散着淡淡的香气。
算起来,他走得比淑芬还早几年。
“老李头的孙子?”我重新打量他,“没听他说起过。”
“我爸妈很早就出去打工了,我在外面念的书。”他解释道,眼神始终不敢和我对视。
我心里“哦”了一声,大概明白了。又是个在外面混不下去,跑回村里的年轻人。
“找我有事?”我没请他坐,就这么站着。不是我待客不周,是这年头,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军的脸涨红了,嘴唇嗫嚅了半天,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林老师,我想……跟您借点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回村这几年,这种事见得不少。远房的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邻居,都拿我当城里回来的财神爷。
但我没想到,老李头的孙子也来这一套。
我没做声,等着他的下文。
“五万。”他报出这个数,头垂得更低了。
五万。
对我来说,不是拿不出来。但凭什么?
我看着他,这小子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靠谱的气息。眼神躲闪,站姿猥琐,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借钱干什么?”我语气冷了下来。
“我……我做生意赔了,欠了点债。”他说话吞吞吐吐。
又是这个理由。
我心里冷笑一声。村东头王寡妇的儿子,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转头就拿钱去镇上的麻将馆输了个精光。
“你爸妈呢셔?”
“他们……他们在外地,也不容易。”
“那你找我?我跟你非亲非故的。”我的话很直,像根戳人心的刺。
李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空气就这么僵住了。
院里的老母鸡“咯咯咯”地叫着,刨着地上的土。
我以为他会知难而退,转身就走。
没想到,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像是豁出去了。
“林老师,我借钱,是有条件的。”
“哦?”我倒是来了点兴趣。借钱的还敢提条件,新鲜。
“您借我五万,我……我给您打工还。”
“打什么工?我这院子,用不着人。”
“不是,”他摇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我想跟您学手艺。”
“学手艺?”我愣住了,“学什么手艺?我一个教历史的,能教你什么?”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
“我想跟您学木工。”
我彻底愣住了。
手里的桐油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油星。
学木工?
跟我一个拿了一辈子粉笔的人学木工?
这小子是脑子坏了,还是把我当傻子耍?
我盯着李军,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
他的眼神很执拗,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捡起刷子,“你爷爷是李木匠,我是林老师。我连刨子都没摸过,怎么教你木工?”
“我没搞错,林老师。”他急切地说,“我爷爷……他生前总提起您。”
“提起我?”这更让我摸不着头脑了。
我和老李头,就是普通的乡邻关系。他手艺好,我敬重他。我有点文化,他看得起我。逢年过节,会互相走动一下,喝两杯。
除此之外,再无深交。
“他说,全村就您一个文化人,懂道理,也懂……懂那些老物件里的门道。”李军说得磕磕巴巴,但很用力。
我皱起了眉。
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但细想,全是漏洞。
懂道理,跟懂木工,这是两码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失去了耐心,“你要是真缺钱,去找村委会,去找你亲戚。跑到我这里,编这么一套瞎话,有意思吗?”
我的语气很重。
李军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
“我没编瞎话!”他声音陡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林老师,我知道这事听着离谱,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的眼眶红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在我面前露出这种绝望的神情。
我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但理智很快又占了上风。现在的年轻人,演戏的本事比天都大。
“你先回去吧。”我摆摆手,“这钱,我不能借。”
李军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就那么看着我。
眼神里有失望,有不甘,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林老师,”他声音沙哑,“您就当……就当可怜我,行吗?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说完,他“扑通”一声,对着我跪了下来。
这一下,把我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快起来!”我赶紧上前去扶他。
男儿膝下有黄金,为五万块钱,至于吗?
他却死活不肯起,仰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这辈子,最见不得这个。
当年在学校,最调皮捣蛋的学生,只要一哭,我的心就软了。
“你先起来说话!”我板着脸,“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他还是不动。
我气得脑门子疼,指着他,“你……你这是道德绑架!”
“我没有,”他哽咽着,“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院门口,已经有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往里瞧了。
我这辈子最重脸面。这要传出去,说我林老师为富不仁,逼得人家孩子下跪,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行了行了,起来!”我连拉带拽地把他弄起来,“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回去!”
李军被我拽起来,还想说什么。
“滚!”我吼了一声。
他被我吼得一哆嗦,终于不敢再纠缠,失魂落魄地走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叫什么事儿。
晚饭我多喝了两杯。
淑芬的黑白照片就摆在桌上,笑吟吟地看着我。
“你说说,这小子到底想干啥?”我对着照片自言自语。
淑芬当然不会回答我。
屋子里只有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声音,字正腔圆,和我烦乱的心情格格不G入。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口的早点铺吃油条。
铺子老板是王婶,村里有名的“广播站”,芝麻绿豆大的事,不出半天,能传遍全村。
我刚坐下,王婶就端着豆浆凑了过来。
“林老师,听说昨天老李家的孙子找你了?”她挤眉弄眼,一脸八卦。
“嗯。”我不想多说。
“找你借钱了吧?”她压低了声音,“我可跟你说,这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可千万别借!”
“怎么说?”我心里一动。
“嗨!你是不知道,”王婶一拍大腿,“这小子,叫李军是吧?在外面念了个三本大学,没毕业就跑了。听说是染上了赌,欠了一屁股债,他爹妈给他还了好几次。这次回来,估计又是没钱了。”
赌博?
我心里一沉。
这就对上了。眼神飘忽,说话没底气,急着要钱。
“他爹妈也不管他?”
“管?怎么管!他爹妈在广东厂里打工,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听说为这事,他妈气得住了好几次院。早就说不管他了,让他自生自灭。”
王婶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亲眼所见。
我默默地喝着豆浆,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同情,瞬间烟消云散。
果然是个败家子。
还跟我扯什么学木工,真是把我当老糊涂了。
吃完早饭,我决定去老李家看看。
倒不是想找李军,就是突然想起了老李头。
老李头的院子在村西头,偏,也破。好几年没人住了,院墙塌了半边,杂草长得比人都高。
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腐朽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正屋的门锁着,上面挂着一把大铜锁,锈迹斑斑。
我绕到屋后,那里是老李头的木工房。
工房的门没锁,我轻轻一推就开了。
阳光从破了洞的屋顶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里全是飞舞的尘埃。
靠墙立着一排工具,刨子、凿子、墨斗、锯子……都蒙着厚厚一层灰,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就像等待将军检阅的士兵。
我仿佛能看到老李头佝偻着背,在这里敲敲打打的身影。他话不多,但手上的活儿,能说出花来。
角落里,堆着一些半成品的木料,还有几件没完工的家具,用塑料布盖着。
我走过去,掀开塑料布。
是一张梳妆台的雏形,卯榫结构,线条流畅,用料是上好的花梨木。
即便只是个半成品,也能看出那份匠心。
我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老师?”
我一回头,看见李军站在门口,一脸错愕。
他手里提着两个馒头,看样子是刚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随便看看。”我淡淡地说。
他走进来,看到我面前的梳妆台,眼神黯淡了一下。
“这是我爷爷……给我姐准备的嫁妆。”他声音很低。
我这才想起来,老李头有个孙女,很早就因病去世了。
“可惜,没做完,我姐就走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
我看着他,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王婶说,你赌博?”我单刀直入。
李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
这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像是一种承认。
“所以,那五万块钱,是拿去还赌债的?”我追问。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一个木疙瘩。
“李军,”我叹了口气,“你爷爷一辈子勤勤恳恳,靠手艺吃饭,受人尊敬。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对得起他吗?”
我的话可能说重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懂什么!”他低吼道,“你们都以为我是个废物,是个赌棍!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倒是说啊!”我也火了,“你支支吾吾,藏头露尾,谁能信你?”
“我说什么?说了你们就信吗?”他自嘲地笑了笑,“在你们眼里,我早就烂透了。”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学木工?”我把话题拉了回来,“这个谎,你还没编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没有撒谎。”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真的,要学木工。”
“为什么?”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我爷爷留下了图纸。他说,只有你看得懂。”
图纸?
我更糊涂了。
“什么图纸?”
李军没回答,而是转身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子前。
他吹开上面的灰,打开箱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牛皮纸卷。
纸卷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
他把纸卷在我面前的木工台案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张用毛笔绘制的图纸,画的是一套家具,有床,有柜子,有桌椅,还有我面前这个未完成的梳妆台。
图纸画得极其精细,每一个部件的尺寸,每一个卯榫的结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让我震惊的,不是图纸本身。
而是在每一张图纸的角落,都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那些注释,引经据典,从《考工记》到《营造法式》,从阴阳五行到天干地支,甚至还有几句我熟悉的诗词。
“花开富贵,凤穿牡丹,取意唐人薛涛诗……”
“此柜腿足内缩,效法宋式‘侧脚’,取其稳固,亦合‘谦受益’之古训……”
我一下子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木工图纸。
这是一份倾注了老李头毕生心血和全部学问的艺术品。
他一个木匠,识字不多,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诠释中国的传统文化。
而这些注释,确实,整个林家村,除了我这个教了一辈子历史的,恐怕没人能完全看懂。
“我爷爷说,这套家具,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他想把它做完,但……没等到。”李军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想学这门手艺,就把图纸拿给你看。他说,林老师是个真正的读书人,他会明白的。”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原来,在那个不善言辞的老木匠心里,我是他的“知音”。
我们从未深入交流过,但他通过这种方式,与我进行了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所以,你借钱,就是为了买木料,完成这套家具?”我看着他,声音有些发颤。
李军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是。”他回答。
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犹豫。
不对。
事情没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为了完成遗作,表达孝心,他的神情不该是那样的绝望和急迫。
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事。
“五万块,买木料用不了这么多吧?”我盯着他的眼睛。
“要……要用最好的料子。”他辩解道。
“你还是没说实话。”我摇了摇头,把图纸重新卷了起来,“李军,我敬重你爷爷。但如果你不坦诚,我帮不了你。”
我的态度很坚决。
李军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像是陷入了天人交战,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工房里又陷入了死寂。
只有风吹过屋顶破洞的声音,呜呜咽-咽,像谁在哭。
“林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有些事,我不能说。您只要相信我,我借钱,不是为了自己挥霍。”
“你不说,我怎么信?”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叹了口气。
孺子不可教也。
我把图纸递还给他,“拿回去吧。你爷爷的心血,别糟蹋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林老师!”他在我身后喊道。
我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李军没有再来找我。
村里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却越来越多。
有人说,看到几个凶神恶煞的外地人来村里找他。
有人说,他女朋友的家人也来闹过,说他骗了他们家的钱。
王婶更是把这些消息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林老师,你可真是火眼金睛!幸亏没借钱给他,不然就是肉包子打狗!”她在早点铺里,对着一众食客高声嚷嚷。
我听着,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份图纸,那些蝇头小楷,总在我脑海里盘旋。
一个能把《考杜工记》和卯榫结构联系在一起的老木匠,他的孙子,真的会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赌棍吗?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这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浇菜,村支书老张找了过来。
老张比我小几岁,是个实在人,在村里威望很高。
他一进门,就一脸严肃。
“国栋哥,有点事,得跟你说说。”
他没叫我林老师,而是叫我“国栋哥”,说明这事不一般。
我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茶。
“是关于李军的。”老张开门见山。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今天下午,一伙人找到了村委会。”老张喝了口茶,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说是李军欠了他们钱,要我们村里给个说法。”
“什么人?”
“看那样子,不像好人。一个个纹着身,说话横得很。”老张说,“我问他们李军欠了多少,他们说,连本带利,十万。”
十万?
李军跟我说的,是五万。
“他们还说,”老张压低了声音,“要是三天内还不上钱,就要把他女朋友带走。”
我心里一惊,“他女朋友怎么回事?”
“唉,这事说来话长。”老张叹了口气,“李军这孩子,其实……没你们想的那么坏。”
接下来,从老张的嘴里,我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李军确实在大学里犯过错,跟着室友玩网络赌博,输了些钱。他爸妈给他还了,他也真心悔改了。
他没有毕业,不是因为赌博,而是因为他女朋友。
他女朋友叫小雅,是他们大学同学。小雅的父亲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李军为了凑钱,瞒着所有人,退了学,去工地上打苦工。
但那点钱,是杯水车薪。
情急之下,小雅的哥哥通过一些“朋友”,借了高利贷。
手术做了,人是救回来了,但利滚利,债务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那伙人,就是放高利贷的。”老张说,“他们看小雅家还不上,就逼着李军还。李军没钱,他们就天天去小雅家闹,砸东西,吓唬人。”
“李军这孩子,有担当。他不想连累家里,也不想让小雅为难,就一个人扛了下来。”
“他这次回村,就是想把老宅子卖了,凑钱还债。但老宅子这情况,谁要啊?他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了你。”
我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真相是这样。
我想到李军那双躲闪的眼睛,那副穷困潦倒的样子,还有他那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脸一阵发烫。
我这个自诩看透人情世故的老头子,差点就因为偏见和流言,毁了一个年轻人的最后一丝希望。
“那……那他为什么非要说学木工?”我还是不解。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老张摇摇头,“这孩子,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多说。我还是从他一个发小那里打听到的这些。”
“对了,”老张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伙人临走时,还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们说,让李军赶紧把他爷爷留下的‘宝贝’交出来,不然就让他全家不得安宁。”
宝贝?
老李头一个穷木匠,能有什么宝贝?
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那卷图纸。
难道……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唐的念头,在我心里升了起来。
送走老张,我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我就出了门,直奔村西头的老李家。
院门开着。
我走到木工房门口,看到李军正坐在门槛上,抱着头,像一尊雕塑。
他面前的地上,扔了一地的烟头。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到是我,他愣住了。
“林老师……”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工房,走到那个盖着塑料布的梳妆台前。
我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个半成品,用手抚摸着那些光滑的木头表面,感受着那些严丝合缝的卯榫。
“你爷爷,是不是在这些家具里,藏了什么东西?”我头也不回地问。
李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这个反应,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我转过身,看着他。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原来,村里一直有个传说,说老李头的祖上,曾经是给宫里做活的木匠,藏了一批珍宝在老家。
这个传说,连老李头自己都当是个笑话。
但不知道怎么的,就被那些放高利贷的听了去。
他们认定老李家有宝贝,而这宝贝,就藏在老李头最后做的这套家具里。
“他们逼我,让我把这套家具做完,交给他们。”李军哽咽着说,“他们说,只要交出家具,债务就一笔勾销。”
“所以,你找我学木工,是为了完成这套家具,去换小雅的平安?”
李军痛苦地点了点头。
“我不能让他们毁了我爷爷的心血,但……但我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小雅被他们带走……”
他一拳砸在地上,“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终于全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他不是在撒谎,他只是在用一种笨拙的,甚至是愚蠢的方式,去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他守护着爷爷的遗作,守护着爱人的安危。
他把所有的压力和痛苦,都一个人扛在了肩上。
而我,一个活了六十八岁的老头子,却差点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我说,“像个爷们儿一样,站起来。”
他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我。
“不就是做家具吗?”我看着工房里那些沉睡的工具,一字一句地说,“我教你。”
李军愣住了。
“林老师,您……您不是不会吗?”
我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手上的活儿,我不会。但这里面的门道,我懂。”
“走,把图纸拿出来,我们先从认字开始。”
那天起,老李家废弃的木工房,又响起了声音。
白天,我带着李军,一个字一个字地解读图纸上的注释。
“你看这句,‘虚实相生,计白当黑’,这是国画的理论,你爷爷把它用在了柜门的雕花上。你看这个留白,不是空的,是有意境的。”
“还有这里,‘材有美,工有巧,合此二者,然后可以为良’。你爷爷的意思是,再好的木料,没有好的做工,也是白搭。做木工,跟做人一个道理。”
李军听得很认真,比我教过的任何一个学生都认真。
他的悟性很高,很多东西,我一点就透。
我这才发现,他骨子里,流淌着老李家的血。他对木头,有种天生的亲近感。
解读完图纸,我们就开始动手。
我负责“说”,他负责“做”。
“这根线,要用墨斗弹直,心不能歪。”
“这个卯眼,要凿得深一分,不能浅一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老祖宗的话,不是白说的。”
我把我从历史书里看到的,关于古代工匠精神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我们爷俩,一个说文,一个弄武,配合得竟然异常默契。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工房里的木屑越堆越高,家具的轮廓也一天天清晰起来。
李军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眼神躲闪,畏畏缩缩的年轻人。
他的腰杆挺直了,眼神专注而明亮。每天累得满身是汗,但精神头却越来越足。
手上的茧子厚了,人也晒黑了,但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
我知道,是那些木头,那些工具,还有他爷爷留在图纸里的精神,重新塑造了他。
这期间,那些放高利贷的又来过两次。
第一次,李军躲着不敢见。
第二次,他直接拿着一把凿子,站在了工房门口。
“再给我十天。”他对着那几个混混,眼神坚定,“十天后,东西给你们。但如果你们再敢去骚扰小雅她们家,我就跟你们拼命。”
那几个混混被他的气势镇住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终于有了他爷爷当年的几分骨气。
最后的工序,是给家具上漆。
用的是最古老的生漆工艺,一遍遍地打磨,一遍遍地涂刷。
那是一个需要极大耐心和定力的活儿。
我们整整忙了三天三夜。
当最后一遍漆上完,整套家具在晨光中呈现出温润如玉的光泽时,我们俩都累瘫在了地上。
太美了。
那已经不单单是家具了,是艺术品。
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中国传统审美的神韵。沉静,内敛,却又充满了力量。
“林老师,”李军看着那些家具,眼睛里闪着光,“谢谢您。”
“别谢我。”我摆摆手,“要谢,就谢你爷爷。”
“也谢谢您自己,是你自己,把自己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李军的眼圈又红了。
他站起来,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交货的日子到了。
一辆面包车停在了老李家院门口。
那几个混混走了进来,看到工房里那套家具,眼睛都直了。
为首的黄毛搓着手,一脸贪婪。
“不错不错,李军,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他们像搬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家具往车上抬。
李军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我站在他身边,心里也捏着一把汗。
我知道,这套家具里,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珍宝”。
老李头留下的,是比金银更宝贵的东西——手艺,和精神。
但这些,那帮人是不会懂的。
我不知道等他们发现被“骗”了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就在最后一件梳妆台被抬上车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个混混搬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梳妆台的一个抽屉掉了出来。
抽屉是空的。
但是在抽屉的隔板里,露出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格。
黄毛眼睛一亮,立马冲了过去。
他用一把匕首,粗暴地撬开了那个暗格。
里面,只有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小木盒。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黄毛颤抖着手,打开了木盒。
没有金条,没有珠宝。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把小小的,用黄杨木雕刻的鲁班锁。
旁边,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宣纸。
黄毛的脸瞬间就绿了。
“妈的,耍我们?”他一把抢过那张纸,展开。
上面是老李头用毛笔写的几行字,字迹苍劲有力:
“吾一生积蓄,唯此手艺。传于子孙,望其凭双手立足,凭良心度日。此为无价之宝。”
黄毛愣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也面面相觑。
李军看着那行字,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一直以为,爷爷真的藏了什么东西。
原来,这才是爷爷真正的“遗言”。
“操!”黄毛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把那张纸撕得粉碎,“敢耍老子!”
他一脚踹在梳妆台上,抬手就要去抓李军的衣领。
“住手!”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村支书老张带着几个村里的壮劳力,堵住了门口。
他们手里,都拿着锄头和铁锹。
“在林家村撒野,问过我们没有?”老张瞪着黄毛,一脸煞气。
黄毛他们一看这阵势,怂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还在嘴硬。
“钱,我们会还。”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我回头一看,一个姑娘站在人群后面,正是小雅。她身边,还站着李军的父母,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外地赶回来。
“但你们要是敢动我的人一下,”小雅走上前,把李军护在身后,眼睛直视着黄毛,“我跟你们拼命。”
李军看着挡在他身前的小雅,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事情的结局,比我想象的要好。
在村委会的调解和威慑下,那伙人最终同意,只要李军家还上本金,利息可以减免。
李军的父母拿出了他们多年的积蓄,村里人也自发地捐了些款,包括我,也拿出了五万块钱。
不是借,是给的。
我说,这是替老李头,奖励他有个好孙子。
债务,解决了。
那套家具,被我们重新搬回了工房。
李军没有卖掉它。
他说,这是爷爷留下的根,也是他的根。
不久后,老李家的木工房,重新挂上了牌子。
“李氏木艺”。
李军没有再出去。他留在了村里,守着爷爷的手艺,也守着小雅。
他的活儿越来越好,名气也渐渐传了出去。很多人慕名而来,定制他的家具。
他的订单,排到了明年。
我的生活,也回到了原来的轨迹。
每天侍弄菜地,喂鸡,喝茶,看夕阳。
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李军隔三差五就会提着酒来看我,跟我聊聊木工,聊聊人生。
他不再叫我林老师,而是像村里其他人一样,叫我“国栋叔”。
他说,我不仅教他做木工,更教他怎么做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给我这个孤寡老头上了一课呢?
他让我明白,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人心,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也要温暖得多。
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村西头李家工房里透出的灯光,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我会想起老李头,想起那卷图纸,想起那个跪在我面前的绝望青年。
我觉得,我这趟回村养老,值了。
这不只是养老,这是我人生的,另一段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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