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之南辅助透视器【猫腻必备】悠悠忽忽的意思(万新华：芸台拾遗——阮元《揅经室集》佚诗十六首辑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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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第9期 总第25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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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学与评论

芸台拾遗 ——阮元《 揅 经室集》佚诗十六首辑释 万新华

【内容提 要】 清嘉庆、道光时期的学术巨擘阮元一生作诗丰富，但因创作、编刻等之故，散佚也多。南京博物院庋藏书画中存有阮元书作、题画诗十六首，为《揅经室集 》佚诗，以创作时间次序录出，交代背景，解释内容，分析风格，以为补益。其中，呈陈廷庆己酉未第前诗七首，有助于了解青年阮元的古体诗创作面貌，也在一定程度上揭示其思想观念；而题陆淡容《袁节母韩孺人小影》一首，题觉铭《金山受具图》三首，题华冠《薛承基磨镜图》一首，题丁以诚、费丹旭合作《江藩像》四首，能补充其交游活动，并彰显诗词在人际交往中的作用。

【关 键 词】 阮元；佚诗；增补；风格

小 引

阮元（1764—1849），字伯元、良伯、梁伯，号芸台，江苏仪征人（图1），乾隆五十四年（1789）进士，累官体仁阁大学士掌刑部、兵部事，兼署都察院左都御史。他博学通识，提倡朴学，乃嘉庆、道光时期学术巨擘。他也擅长诗文，谈艺纪事，每数年便结集刊付，并陆续增补，汇为《 揅 经室集》。然因编刻时间持久，常有新篇未入本集者。近年来，陈鸿森、颜建华、张鑫龙等人采摭群籍，对《揅经室集》做了大量辑补工作，惠泽学林。 2021 年 6 月，辽宁师范大学王赛男校核《揅经室集》并参酌已有辑佚成果，对阮元诗卷进行笺注，完成硕士学位论文《阮元诗歌笺注》，可谓大成。尽管时有裒辑，但阮元著述因刊发复杂而总有遗珠之憾。

▼ 图1 叶衍兰《摹阮元像》  纸本设色 29.9cm×17.5cm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

近期，笔者整理南京博物院庋藏书画，又搜得阮元书作、题画诗十六首，对照《揅经室集》与已辑补文，确为新见阮氏集外佚诗，爰以写作时间次序录出，并交代相关背景，略作考释，以供参考。

一、呈陈廷庆己酉未第前诗七首

其一《桂堂老先生索观帘钩拙作，书呈雅教》

比量翠户与花关，约取高低手共攀。何处分来金屈戌，有人解破玉连环。

灵筠节伴青铜瘦，蜀锦纹生彩瑁斑。揭起刚逢新月上，小楼同拜一痕弯。

半幅红旌浅护持，珊瑚三尺系交枝。倒飞么凤摇钗股，间 璅 金鱼冷钓丝。

结束每因春暖后，虚悬多在莫寒时。尚方铜构销磨尽，不及银钉处处垂。

有时自上半因风，小院句留落碎红。湘竹重遮波潋滟，水晶低却月玲珑。

帐分甲乙愁成对，槛列庚辛正在中。若使送来藏未稳，灵犀牵墨画楼东。

为伊句引独巡檐，纸阁书帷乙乙添。丁字曲分虫尾细，枣花香压棘针尖。

金铺当户同生响，如意无 鐖 逊此廉。卷尽闲愁舒尽恨，一丝犹挂玉纤纤。

其二《忆“雷霆精锐、冰雪聪明”二语，衍其义成二首，寄赠凌仲子》

棘端有沐猴，斋戒始可窥。请观刻猴削，其微何手持。明珠穿九曲，蚁木慕羊脂。不知剖蚌日，直钻将安施。齐婿弄诈二隐语，秦客售欺三瘦辞。连环欲解一椎耳，乱丝将治须斩之。精锐自足破沉结，亦非卤莽灭裂所可为。

何地可传响，置身在空谷。相应每同声，謦 欬 落珠玉。何地可反影，槃 水映朝旭。阶前搅清浊，电光走深屋。大千雷震本见啼，尘穴蚁斗真牛触。一竿独立四方见，两镜对照千重复。聪明自足穷变态，安能胶离塞旷如灰木？

其三《夜读孙渊如同年所辑〈长离阁诗〉题后一首》

青灯凉凉夜如水，魂艳心香动残纸。病意多从别后添，吟怀已在生前死。琉璃砚匣彩云天，好事人间那得坚。玉台空有伤神句，镜里宫花破不圆。

▼ 图2 阮元 《帘钩诗四首》 纸本行书  24.7cm×29.1cm 1789 年前 南京博物院藏 ▼

▼ 图3 阮元《忆“雷霆精锐、冰雪聪明”二语，衍其成二首， 寄赠凌仲子》及《寄赠凌仲子二首夜读〈长离阁诗〉题后一 首》 纸本行书 24.7cm×29.1cm 1789年前 南京博物院藏 ▼

该诗稿册为两开，书法较为生涩，第一开写诗四首，第二开写诗三首，乃阮元于乾隆五十四年中第前所作以呈桂堂先生。七诗原稿皆佚，阮亨存有钞本。道光十九年（1839），时年七十六岁的阮元重观旧作，欣然题跋：

此四诗及后三诗，皆在己酉未第以前，故不称前后辈也。七诗皆失稿，梅叔弟处尚有钞本。道光十九年，阮元重观此册并识，时年七十有六。

桂堂先生，即陈廷庆（1754—1813），字兆同，号古华、桂堂，江苏奉贤人，乾隆四十六年（1781）进士，选庶吉士，改户部广西司主事，乾隆五十四年充山东乡试主考，晋员外郎，乾隆五十五年（1790）任湖南辰州知府，凡任五年，为政宽大，后丁忧不复出，先后主讲绍兴蕺山书院、杭州崇文书院等。著有《古华诗钞》《谦受堂诗文集》等。梅叔弟乃阮亨（1783—1859），字梅叔，号仲嘉，江苏仪征人。阮承春次子，入继阮元二伯父阮承义为子。幼随宦京师，尝随阮元幕于浙，壮年诗学益进。嘉庆二十三年（1818）副贡，咸丰元年（1851）举孝廉方正，不就，晚景坎坷。著有《春草堂丛书》《珠湖草堂诗钞》《珠湖草堂笔记》《琴言集》等。

阮元结交陈廷庆应在乾隆五十二年（1787）春入都会试寓京之后，时陈氏任户部主事，后往来不断。乾隆五十九年（1794）七月十六日，陈父陈遇清（1723—1794）逝世[1]，陈廷庆丁忧，并以奉母辞官，长期活动于江南地区。阮元先后出任浙江学政、浙江巡抚，两人频繁互动。后来，阮亨成了陈廷庆的“继婿”，阮、陈两家成为姻亲。对于陈廷庆，阮元自视为晚辈。也因为如此关系，阮亨得有抄本。但作这几首诗之时两人还未结成亲家，故阮元特别强调：“故不称前后辈也。”也因为早年散佚，《 揅 经室集》失录。根据文献判断，诗稿大概是在阮元中第前寓京的一二年间呈送陈廷庆的。直至晚年，阮元归里重观抄本。

我们来细读这几首诗。其一，帘钩七律四首。帘钩，本指门窗上拢帘或帐幔所用的钩子。古代文人雅士赏景时，月亮有时正巧出现在帘钩的位置，便有将银色月亮比作帘钩之喻，千百年来更是由此形成了诗意盎然的“帘钩”意象。譬如，唐代王昌龄《青楼怨》诗云：“肠断关山不解说，依依残月下帘钩”；宋代晏殊《清平乐·红笺小字》词曰：“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李清照《满庭芳·小阁藏春》词曰：“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元代乔吉《折桂令·上巳游嘉禾》词曰：“赋高唐何事悲秋？山在书屏，云在帘钩”；明代朱谏《春夜独坐》诗云：“花送春香入酒瓯，山头明月下帘钩”……不一而足。诗人们或描绘“帘钩”，或借助“帘钩”言情，大多委婉细腻，无不反映了微妙的情感体验。自古以来，中国诗史一直有咏物寄情的传统。文人们往往通过歌咏特定的物象来寄托自己的情感，或表露自己的人生态度。无疑，青年阮元也借由“帘钩”抒志，或物象再现，或意象呈现，先物及景，由景及人，层层递进，内容丰富，文字婉转，情感细腻，风格清丽，也写尽“帘钩”情思。

其二，“精锐”“聪明”衍义杂言诗二首。“雷霆精锐、冰雪聪明”典出唐代杜甫《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汉中判官》诗：“生知七曜历，手画三军势。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用以形容人聪明绝顶，才干非凡。在诗中，阮元以大量的历史故实引经据典式地演绎“精锐”“聪明”之义，拓伸丰富意涵，在某种程度上或可视为“古文注解”。第一首，他以《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之“棘刺雕猴”及由其衍生出的黄庭坚《次韵答宗汝为初夏见寄》之“棘端可沐猴，且愿观其削”、《殷芸小说》之“九曲明珠”、《郁离子·玄豹》之“群 蚁萃木”、曹丕《与钟繇谢玉 繇 书》之“羊脂白玉”、《三国志·蜀书·秦宓传》之“剖蚌求珠”、《史记·滑稽列传》之“齐婿弄诈”、《国语·晋语五》之“秦客 廋 辞”、《庄子·天下》 之“连环可解”、《北齐书·文宣帝纪》之“乱丝须斩”、《庄子·则阳》之“卤莽灭裂”等典故，诠释了“雷霆精锐”的要义，重点在于功在人为、讲究方法，强调为事果敢坚决等一系列精义哲理。第二首，他以郦道元《三峡》之“空谷传响”、白居易《琵琶行》之“珠落玉盘”、《庄子·齐物论》之“罔两问影”、《荀子·解蔽》之“盘水”、《五灯会元·卷八》之“石火电光”、米芾《绍圣二年八月十八日观潮于浙江亭书》之“天排云阵千雷震”、《世说新语·纰漏》之“殷病蚁斗”、《宋史·儒林传五》之“一枝独秀”、《战国策·邹忌讽齐王纳谏》之“邹忌双镜”、庄周《 胠 箧》之“胶离塞旷”等文学意象、成语故事或历史故实，解释了“冰雪聪明”的内涵，重点在于敏于观察、勤于思考而能技高一筹的人生体悟。可见，当时不及二十五岁的阮元饱读诗书，已展现出非同一般的诗词修养与文史功夫，并以此与好友凌廷堪共同激励、相互鼓舞。日后成为一代学术大家的阮元青年持重，拥有无穷的坚韧毅力与无比的刚健精神，的确非同寻常。

凌仲子（1757—1809），即凌廷堪，字次仲，一字仲子，安徽歙县人。生于江苏海州（今连云港），六岁而孤，弱冠始读书，入赘扬州华氏，乾隆四十八年（1783）北上京师，从翁方纲（1733—1818）习举子业，究心经史。乾隆五十五年进士，请改教职，选宁国府教授，晚年主讲紫阳书院，致力教学著述，著有《礼经释例》《晋泰始笛律匡谬》《燕乐考原》《元遗山年谱》《校礼堂文集》《校礼堂诗集》等。乾隆四十六年，十八岁的阮元与二十五岁的凌廷堪相识，时凌廷堪在扬州修古今杂剧、传奇，意气相投，逐渐交往过从，时常谈诗论艺、切磋学问，奠定了二人一生的学术趋向。《阮元年谱》《凌次仲先生年谱》，都留有青年阮元、凌廷堪许多讨论学术、唱和诗词并互为勉励的记载。嘉庆十三年（1808）八月，阮氏长子常生（1788—1833）师事凌廷堪[2]。值得补充的是，凌廷堪《校礼堂诗集》卷五记有《甲辰去扬州阮伯元赋诗见送作此答之》一首，附录阮元赠行五言长诗一首。甲辰即乾隆四十九年（1784），时阮元刚二十周岁不久，实乃“少壮努力”的典型之作，堪称言为心声，亦为《 揅 经室集》散佚，兹附录补益：

壮夫不读书，百年太寥落。所患无师承，辨径多岐错。指日乃扣 槃 ，问天或扪 籥 。所闻皆布鼓，所见亦火爝。凌子来扬州，其学无垠堮 。时时出绪余，为我启扃钥。书陈安国伪，易斥辅嗣凿。奥义尊荀虞，赝图黜河洛。读史魏金进，论统晋宋削。更借叔然法，和我舌与㗁。倚声与顾曲，亦至析微漠。具识无差池，持论少迕 遌 。况以居相邻，往来尽脱略。案盘具疏食，卷帙杂杯酌。篝灯谈转清，风雨响帘幕。何当说远行，忽忽意无著。昔贤拜责言，孤陋感杂索。惟思双鲤鱼，素心或可托。握手更赠言，持为此后约。亲老家复贫，相将縻好爵。 [3]

其三，《长离阁诗》读后七律一首。《长离阁集》是阮元青年知交孙星衍（1753—1818）原配夫人王采薇（1753—1776）的遗诗别集。乾隆四十一年（1776）十月二十三日，王氏病故。之后一二个月间，别集由孙星衍手录[4]，后增补成诗七十一首、词一首。嘉庆二十三年（1818），《长离阁集》附于《芳茂山人诗录》后而为卷四，前有孔广森、叶观国序，何森林弁言，张经邦题辞，阮元诗亦在。王采薇善于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将无形之思写得生动传神，多断肠之语，婉约动人，如“断绿零红，凄艳欲绝”[5]，被叹为“幽香冷艳，合长吉、飞卿为一手，真闺阁奇才也”[6]。

孙渊如，即孙星衍，字渊如，号伯渊、季逑，别署芳茂山人，江苏阳湖（今武进）人。乾隆五十二年榜眼，授翰林院编修，历官刑部郎中、山东兖沂曹济道、山东督粮道，署山东按察使、山东布政使等，嘉庆十六年(1811）七月引病告归，主讲钟山书院、安定书院、绍兴书院等，深究经史文字音训之学，精研金石碑版，工诗文，著有《周易集解》 《寰宇访碑录》《平津馆读碑记》《续古文苑》《芳茂山人诗录》等。乾隆四十六年，时年十八岁的阮元耳闻孙星衍科试不第后游扬州文选楼趣事，深感佩服。乾隆五十一年（ 1786 ）八月，阮元、孙星衍相识于江南乡试，同时中式，列“丙午名榜”，遂有“同年”之谓。后来，身在京师的阮元、孙星衍交游逐渐频繁。孙星衍于次年高中榜眼，阮元则迟两年中进士。嘉庆六年（ 1801 ）正月，时任浙江巡抚的阮元延请时在丁忧的孙星衍主持诂经精舍书院 [7] 。乾隆三十一年（ 1766 ）十二月，孙星衍入赘王家，夫妻相亲相爱，琴瑟和鸣。王采薇故去后，孙星衍十七年不娶，至四十无后嗣受命置侧室，然终身未立正室 [8] 。有感于孙、王夫妇的真挚爱情与王采薇诗词中的凄清风格，阮元的读后题咏也着眼于冷逸的格调，文字委婉，情致清幽。所谓“青灯凉凉夜如水，魂艳心香动残纸”“玉台空有伤神句，镜里宫花破不圆”，凄凄切切，伤感无限。想必，孙星衍阅后也会勾连起对亡妻的无尽思念。

2013年，颜建华辑录阮元《 揅 经室集》未录诗文三篇入刊，但作按语曰：“《孙渊如诗文集》从乾隆五十九年到嘉庆年间陆续刊刻。孔广森所撰《长离阁诗集序》作于乾隆末年，所以此诗亦当作于乾隆末嘉庆初” [9] ，似略有出入。按阮元、孙星衍相交过程及“此己酉前稿”之语判断，此诗应作于乾隆五十一年八月至乾隆五十三年（ 1788 ）三月间，更确切地说应在阮元公车北上不第寓京后的一段不长时间，故值得补充。

二、题陆淡容《袁节母韩孺人小影》一首

韩 姞 昔待字，相攸 簉 袁氏。女君绝爱怜，左右若兄弟。黾勉辅内政，徽音济其美。一朝失所天，遗孤六龄耳。女君相继殁，只手复谁倚。一恸逝欲徇，抚孤义难委。勉强治食事，挥泪脱簪珥。育子之闵斯，子也见乡里。授室事乃毕，任重此可已。四十初度日，子妇奉觞醴。春晖寸草心，冀博慈颜喜。母闻惨不欢，孺子逆吾旨。夙昔称未亡，从亡志每矢。身在心早殂，一十五年矣！藐孤幸长成，吾欲侍君子。其秋示微疾，奄忽遂不起。求仁而得仁，祈死竟得死。无成代有终，不愧古女士。所以旌其门，述作纷可纪。

▼图 4 陆淡容 《袁节母韩孺人小影》 绢本设色  39.3cm×41cm 清 南京博物院藏 ▼

韩孺人（1742—1781），是江苏吴县藏书家袁廷 梼 （ 1764 — 1810 ）之母，乃幼习母教及女红的吴地女子，无显赫家世，十九岁嫁候选知州袁永滔（？— 1767 ）为侧室，二十五岁守寡，抚孤课子，秉礼德庄，倍受称颂。乾隆四十七年（ 1782 ），韩孺人于病逝次年受朝廷旌表。为此，袁廷梼修缮其居颜曰“贞节堂”，请吴县女画家陆淡容造像，十多年间还广邀当时文士名流作文、题赞，以纪其行 [10] 。《袁节母韩孺人小影》（图 4 ）笔墨细腻，设色明丽，风格秀雅，展现了其作为封建大家族女主人的端庄形象。

乾隆六十年（1795）七月十二日，钱大昕（1728—1804）为袁廷梼在合装之前题跋《韩孺人像》并题签“袁氏贞节堂画像文翰”，叙述经过：

袁子廷梼承节母之诲，读书敦品，克自树立，陟屺之慕，久而不忘。既绘《竹柏楼居图》，乞名公题咏，装成两卷。兹复以志、铭、传、赞诸文，次于遗像之后，而以翁阁学所书“贞节堂”三字颜于帧首。太孺人之贞心，廷梼 之孝行，不独汝南一门流芳，亦三吴盛事也。予尝见宋椠《列女传》以顾恺之图像与向书相附而行，而武梁祠石室亦刻梁节姑姊、京师节女诸像，汉史载金日 磾 母图像甘泉宫，则图像自汉有之，与礼家爱存回著之义固相吻合。明初锡山华氏《春草》《贞节》两卷皆名流翰墨，朱性甫《铁网珊瑚》具录其文。廷梼之行谊视华氏有过之，而卷中词翰亦不减前哲，后有续性甫之书者，亦将有取于斯矣夫。 [11]

▼图 5 阮元题陆淡容《袁节母韩孺人小影》  1795 ▼

可以判断，阮元题咏《袁节母韩孺人小影》大致在乾隆六十年上半年或稍早，时任浙江学政，与钱大昕等苏郡文人互动密切。他以五言古体的形式，递进式地介绍了袁节母韩孺人的事迹，极力讴歌了其持家、抚孤、课子的高尚操行（图5）。

三、题华冠《薛承基磨镜图》一首

昔闻黄帝铸镜一十五，玉版旁通百草谱。又闻千秋宝镜悬寿宫，采药直到蓬莱东。古镜治邪兼治病，别握神枢关性命。仙家有局负者谁？识面识心俱此镜。薛君绝学通三元，古方能正东坡言。著论一卷贯千古，活人如麻抵见垣。不入韩康壶不依，简洪井镜经一书。扁鹊传抱向街头，鉴真影银华，拂拭采清光。洞彻腠理分豪芒，秋水都能洗肝胆，春风自足回膏肓。只今须发映缃几，骨青髓绿谁容比。百炼堪成桂父形，一编合证桐君理。我亦途中负担身，疮痍未补敢辞勤？澄心虚室生孤照，愧此行行负局人。

薛承基，字公望，号性天，江苏吴县人。出身名医世家，尤精伤寒，著《伤寒百症歌》《伤寒经证附余》，钻研八纲辨证、舌诊及诸杂症辨证，颇有心得。生性散淡，行医乡间， 传承门风。

▼ 图6 华冠 《薛承基磨镜图》  纸本设色 126.5cm×46.9cm 1799  南京博物院藏 ▼

《磨镜图》（图 6 ），由江苏锡山华冠（ 1740 —？）绘制于嘉庆四年（ 1799 ），图中溪水潺潺，高树数株，茅舍几椽，芭蕉、绿竹掩映，薛承基骑于板凳上磨镜，专心致志，目光炯炯，柴门敞开，妇人抱孩探望，极具生活情趣。画家以墨线、墨晕为骨，并适度借鉴西法，精谨工细，辅以小写意，而配景则勾皴点染并用，具兼工带写之貌，也有清雅意境。“磨镜”即磨拭铜镜，是古代的一种职业。从事这种职业的人，被称为“磨镜客”或“磨镜匠”。磨镜，取典于西汉刘向《列仙传》中记载的负局先生：

负局先生者，不知何许人也。语似燕代间人。常负磨镜局，徇吴市中， 磨镜一钱，因磨之。辄问主人：“得无有疾苦者？”辄出紫丸药以与之，得者莫不愈，如此数十年。后大疫病，家至户到，与药，活者万计，不取一钱。吴人乃知其真人也。后主吴山绝崖头，悬药下与人。将欲去时，语下人曰：“吾还蓬莱山，为汝曹下神水。”崖头一旦有水，白色流从石间来下，服之多愈疾，立祠十余处。 [12]

▼ 图7 阮元题 《薛承基磨镜图》 约 1802—1803▼

负局先生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留名的磨镜客，一派仙风道骨，充满传奇色彩。他看似以磨镜为业，实则为患者送药治病，悬壶济世，宛若传说中的仙人。华冠，就 是以“负局先生”比喻薛承基的医者身份。相关医学典籍中，载有“导引行气方”之“负局先生磨镜”的记载：“治遍身疼痛，以身端坐，直舒两脚，两手握拳，连身向前，运气一十二口” [13] ，是为《赤凤髓》所记道教医学养生功图诀之一。这里，阮元以黄帝铸镜的传说开篇，纵论为医仁心，以皇甫谧《高士传》中东汉“韩康”、春秋战国神医扁鹊、刘向《列仙传》中神仙“桂父”与《世本》所记黄帝时代的药学家桐君之比讴歌了薛承基悬壶济世的高尚操行与精湛医术。因为是肖像题咏，阮元极尽赞美之辞（图 7 ）。

根据《磨镜图》上韩是升（1735—1826）嘉庆七年（1802）九月、李廷敬（？—1806）嘉庆七年十月、吴锡麒（1746—1818）嘉庆八年（1803）二月、钱大昕嘉庆八年七月、 唐仲冕（ 1753 — 1827 ）等人的题跋初步判断，阮元题诗大致也在嘉庆七八年（ 1802 — 1803 ）间，同时也题署了画名“磨镜图”。阮元时任浙江巡抚。据《钱大昕年谱》记载，嘉庆八年六月二十八日，阮元入觐滦京，途经苏州，拜答各级官吏与钱大昕等地方士绅 [14] 。由此可推测，阮元题咏《磨镜图》也或在嘉庆八年六月末、七月初。

四、题觉铭《金山受具图》三首

其一

海岳庵前水蔚蓝，打包清晓扣松龛。润洲山与 昇 州树，画本全归释日南。

其二

画舫诗寮近廿年，远公文字有深缘。不知一钵中泠水，何似庭山雪窦泉。

其三

一叶飘然似木杯，未消茧足向天台。他年雁影从人说，便是楞伽顶上回。

▼ 图8 觉铭《金山受具图》  纸本墨笔 29.6cm×38cm 1802 南京博物院藏 ▼

觉铭（1751—1830前），字慧照，号静远，俗姓谢，自署云间方外画史，江苏青浦人。早年祝发金山，后回圆津禅院，受禅第八代住持本曜（1722—1784），乾隆四十九年接任第 九代住持。擅诗工画，山水宗四王，行走于禅艺两界，与同邑王昶（ 1725 — 1806 ）、嘉定钱大昕、钱塘梁同书（ 1723 — 1815 ）等江南名士交情莫逆。嘉庆七年二月，觉铭前往金山受戒，以刑部右侍郎致仕的王昶赋诗赠行：“春江滑笏放轻舟，玉带门开指胜游。六度已从瓶钵具，三山更向画图收。此时话别梅如雪，计日归来麦又秋。携得毗尼新戒本，香灯与我共薰修” [15] ，引来江南十余文人一片唱和。后来，觉铭绘制《金山受具图》纪念（图 8 ），并邀约题咏。

▼ 图9 阮元 题觉铭《金山受具图》 纸本行书 29.6cm×38cm×2 清 南京博物院藏▼

▼图10 阮元《“百年”“六代”七言联》  纸本行书 129.3cm×24.9cm×2 清 南京博物院藏 ▼

嘉庆五年（1800）正月，时任浙江巡抚的阮元延请致仕里居的王昶主讲杭州敷文书院[16]；嘉庆六年正月，他再聘王昶主讲诂经精舍书院[17]。正是由于王昶的关系，阮元在《金 山受具图》完成之后两三年间受觉铭之邀题诗（图 9 ），并为他书写了七言联句“百年薛淀清华阁，六代云龛老画僧”（图 10 ）以为赞美。创作时间应该是在嘉庆十年（ 1805 ）闰六月十五日阮父承信（ 1734 — 1805 ）病逝之前，因为阮元丁忧两年多内辍咏。在嘉庆十年六月，觉铭游历扬州，邀请时在安定书院主讲的吴锡麒（ 1746 — 1818 ）也题咏《金山受具图》。

面对《金山受具图》，阮元从图画视觉入手，以“水”“山”“树”之意象，描绘出“青弋江”“窦泉山”的山水胜景，层层递进，用北宋米芾海岳庵之典铺陈出觉铭受戒 金山寺之实，称颂了画中人能诗善画的艺文素养，并以“文殊道场五台山”“弥勒道场雪窦山”“释迦牟尼在楞伽山说法”之喻彰显觉铭的佛学修养，在诗画、禅学之间表达了美好的期许。

五、题丁以诚、费丹旭合作《江藩像》四首

其一

汉儒授业重经师，独坐匡窗竹简披。边腹便便群所服，琴书殊有晋人思。

其二

著作千秋锦绣堆，陈言务去出心裁。书声琴韵间行乐，知是 瑯 环仙境来。

其三

不独文章多士师，一编兀坐不停披。端溪访石归应早，莫使人生红豆思。

其四

学海堂开邺架堆，斐然狂简待君裁。归帆虹贯珠江月，知示南宫载石来。

江藩（1761—1830），字子屏，号郑堂，晚号节甫，江苏甘泉（今扬州）人。出身药商之家，少师经学家余萧客（1732—1778）、江声（1721—1799），弃商从文，一生甘于清贫，钻研学术，勤于撰述，著有《周易述补》《乐县考》《尔雅小笺》《隶经文》《续隶经文》《国朝汉学师承记》《国朝经师经义》《国朝宋学渊源记》《炳烛室杂著》《炳烛室杂文》《半毡斋题跋》等，并参编《广陵图经》《嘉庆重修扬州府志》《道光广东通志》《道光肇庆府志》，规模宏富，是清代中期重要的学者之一。

▼图 11 丁以诚、费丹旭 《江藩像》 绢本设色 108.3cm×49.2cm 1820 南京博物院藏▼

《江藩像》（图11），由江苏丹阳丁以诚写真，浙江乌程（今吴兴）费丹旭（1802—1850）补图，乃人物坐像，身材魁梧，着青袍红履，大腹便便，左手自然弯曲作倚垫状，右手持 书卷，圆头大耳，面相端正，肤色红润，双目炯炯，一派庄严；补景一则符合像主热衷藏书的趣味，二则隐喻像主的身份，卷帙累累、乐琴横陈，比较生动地凸显了江藩经学大家的形 象。根据江藩行迹判断，《江藩像》大致绘制于嘉庆二十五年（ 1820 ）前后，是值江藩花甲之庆。

阮元与江藩同里同学，又有远亲关系[18]，同与治经之儒游，交情莫逆。乾隆五十六年（1791），江藩经阮元之荐北上京师，馆东阁大学士兼掌礼部王杰（1725—1805）府邸，前后达十余年。道光十八年（1838），阮元督漕淮安，江藩受聘主讲丽正书院，以布衣传道授业，桃李天下。后来，阮元三子阮福（1801—1875）师从江藩受业。嘉庆二十三年（1818）夏，江藩应两广总督阮元之聘南下广州，任《广东通志》总纂修官之一，并得阮元资助出版著作。道光元年（1821）三月廿一日，也即江藩周甲之庆前一日，阮元以画 幅中郑兆珩诗韵奉和七绝一首，也即其一，着眼于江藩“边腹便便”的经师形象，强调了汉儒授业、经学著述之成就，赞其为“著作千秋”“出心裁”，描述画中衬景而烘托江藩 闲暇行乐的晋人风度。

▼图 12 阮元题丁以诚、费丹旭 《江藩像》 1821、1823 ▼

道光二年（1822）三月二十八日，作为皇皇巨制的《广东通志》凡三三四卷“卷首”一卷修成，江藩声名远播。道光三年（1823）十月，江藩应肇庆知府夏修恕（？—1840）之聘，前往肇庆主修《肇庆府志》。出发前的一段时间，江藩出示自己的写真小影，阮元再次题咏七绝一首，也即其二。因为江藩肇庆之行在即，阮元再“叠前韵赠别，煎速其归”，所谓“端溪访石归应早，莫使人生红豆思”，洋溢着依依惜别之情（图12）。需要补充的是，道光元年春，阮元开设学海堂，专授经诂之课；道光四年（1824）十一月，在越秀山筑成学海堂书院，传播经学。因此，阮元特别言及学海堂藏书待君裁，期盼江藩《肇庆府志》修成早日归来，充满着美好祝福。

尾  声

相对而言，这组新发现的十六首阮元诗中，呈陈廷庆己酉未第前诗七首，联同《校礼堂诗集》卷五附录的阮元赠行诗是比较重要的。因为《 揅 经室集》录诗始自其乾隆五十四年中进士之后，八首诗都不在《揅 经室集》之列，故而值得补益介绍。这些诗不仅初步展现了青年阮元的古体诗创作面貌，而且也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青年阮元的思想观念。而题陆淡容《袁节母韩孺人小影》一首、题觉铭《金山受具图》三首、题华冠《薛承基磨镜图》一首与题丁以诚、费丹旭合作《江藩像》四首，在阮元一生的古诗创作历程中虽算不上十分突出，但亦能补充他与江南文士、方外友人、杏林高手、同乡至交的交游，彰显诗词在人情酬酢、游历交往中的作用，也值得一说。

（为阅读方便，略去引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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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媒体编辑：赵金领

终审：王瑜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