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游戏辅助透视器【猫腻必备】乌鸦反哺的意思(弦歌不辍，薪火相传——评传承版昆剧《琵琶记·赵五娘》)

《琵琶记·赵五娘》由江苏省苏州昆剧院创作演出，传承老师张继青，艺术指导姚继琨，剧本整理朱禧，传承导演吕福海，唱腔整理、设计孙建安，被传承人沈国芳。作为传承版的昆剧，此剧不仅承载着深厚的梨园师徒情谊，更弘扬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同时映射出中国人的共同价值追求。

一、风化：守与立

春秋时期，孔子将“孝”“礼”二者融合；两汉，“以孝治国”的思想得以确立；至唐，唐玄宗亲自为《孝经》作注，将孝文化推向一个巅峰。新时代背景下，社会人口老龄化与敬老养老等民生问题日益突出，养老问题是人民群众的所需、所急与所盼。当下的文艺工作亦应“问需于民”“问计于民”，从百姓关注的焦点中探寻创作的“切入点”和“突破口”，唯有如此，方能确保艺术作品不脱离群众，立得住，传得开。

《琵琶记》开场【水调歌头】中写道：“正是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知音君子，这般另作眼儿看。休论插科打诨，也不寻宫数调，只看子孝共妻贤。”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高则诚创作《琵琶记》的“道”便是扬风化，立足百姓视角以情动人。追求真善美是文艺的永恒价值。苏昆的《琵琶记·赵五娘》凝练保留了《琵琶记》中的精华部分，即对于中华传统美德与社会良好风尚的一种弘扬与歌颂，这是题旨层面的一种“守正”。戏曲之妙，在于能够运用文、乐、舞、演、影等综合手段将观众拉入情境之中。于昆剧而言，相较其他因素，曲唱的份量要更重些。《琵琶记·赵五娘》保留了《琵琶记》中最经典的几支曲词。

【山坡羊】乱荒荒不丰稔的年岁，远迢迢不回来的夫婿。急煎煎不耐烦的二亲，软怯怯不济事的孤身体。苦，衣尽典，寸丝不挂体。几番拼死了奴身己，争奈没主公婆教谁看取？

年岁不丰加之夫婿不归，无收入来源的赵五娘（沈国芳饰）囊空如洗，她典尽衣衫换钱买米只为赡养公婆。但这些微薄的典当收入又能支撑多久，面对家徒四壁，捉襟见肘的生活，五娘子省下些米都尽数做成饭给公婆吃，自己吃糠。一弱女子，此间辛酸，更与何人说？赵五娘偷偷吃糠本是怕公婆担心，谁料却遭婆婆猜忌。荒年有饭休思菜，媳妇无良把我亏。蔡婆道：“阿公，亲的到底是亲，亲生儿子不留在家，到倚靠着媳妇供养。你看前日兀自有些鲑菜；今日只得些淡饭，教我怎的吃？再过几日，连饭也没了。我看他前日自吃饭时节，百般躲避我，敢是他背地里自买些下饭受用分晓。”直到蔡公、蔡婆看到媳妇在吃糠，蔡婆恍悟那个分不清鲢与鲤的人竟是她自己。这里也有必要谈一下，苏昆的《琵琶记·赵五娘》在蔡婆（柳春林饰）撺掇蔡公（屈斌斌饰）去一探究竟处予以创新，增添了蔡公与蔡婆“反复推拉”的戏份，在加强喜剧效果的同时也中和了《琵琶记》全剧的沉重感。

【孝顺歌】糠和米，本是相依倚，被簸扬作两处飞？一贱与一贵，好似奴家与夫婿，终无见期。丈夫，你便是米呵，米在他方没寻处。奴家恰便似糠呵，怎的把糠来救得人饥馁？好似儿夫出去，怎的教奴，供膳得公婆甘旨？

“摹欢则令人神荡，写怨则令人断肠。不在快人，而在动人。”【孝顺歌】是《琵琶记》中传唱度最广的曲词，在沈国芳老师的倾情演绎下，荡人心腑，催人泪下。赵五娘的孝顺，不仅仅体现在她遵守妇德，操持家务，礼敬公婆上。更重要的是她在面对饥寒交迫、家徒四壁的生活压力时，依然将公婆放于首位，从不考虑自己；面对公婆的猜忌与误会，她的本能反应并不是愤怒与扭曲，而是那一抹解释之余又生怕公婆于心有愧，年事已高，不肯吃饭，影响身体的善心与孝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见儿媳妇如此，哪怕是再冷的心也会被捂热。蔡公那一句：“我待欲报你的深恩，待来生我做你的媳妇。”将剧场气氛推至高潮。赵五娘的“孝”与“善”，不止于此。“奴家前日婆婆没了，已得张太公周济。如今公公又没了，无钱资送，难再去求告他？”五娘子的善是不贪婪，她不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麻烦邻居张大公（《琵琶记》《六十种曲》本中为“张太公”）。衣衫首饰全数当尽，为了安葬公公，只得剪香云沿街售卖。张大公作为邻里乡亲，虽五娘子未开口，但见她将头发剪下，又跌倒在长街，可怜她的遭遇，于心不忍，故借她盘缠进京寻夫。真乃一片孝心难尽说，一齐分付青丝发。

二、净化：创与破

徐渭《南词叙录》载：“惜伯喈之被谤，乃作《琵琶记》雪之。”高则诚创作《琵琶记》有替蔡伯喈“正名”之意，故以“一夫二妇，旌表门闾”“有贞有烈赵贞女，全忠全孝蔡伯喈”的大团圆结局收尾，但王季思先生却将《琵琶记》收录进其所编录的《中国十大悲剧集》中。悲从何来？其一，蔡伯喈虽高中状元，但似乎并不自由，他的人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摆布着向前，一路踟蹰徘徊，无奈喟叹；其二，蔡伯喈背着赵五娘与牛小姐成婚，赵五娘进京寻夫，遇牛小姐却不敢表明身份，既知背叛也一直隐忍，不敢反抗，生怕丈夫不肯相认。这种软弱与顺从，到最终换来的并不是蔡伯喈的同情与悔改，而是二女共侍一夫的结局。在封建时期男权视角下，这结局近乎圆满，但于爱情、于女性而言，其可谓之大悲；其三，东汉班昭作《女诫》，启两汉女德之风，要求女子“卑弱”“敬顺”“专心”“曲从”。身为宰相之女的牛小姐（李洁蕊饰），在男权社会中被冠以知书达理、温良顺从的头衔。女性善妒即为失德，故牛小姐亦甘心以妾室的身份伴蔡伯喈左右。试问，牛小姐究竟是喜还是愁；其四，父母对子女有生养之恩。蔡伯喈留年老体衰的蔡公、蔡婆于陈留，为了瞒住这个谎言，一直未曾回故园探望，更别谈尽孝。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于蔡公、蔡婆而言，难道不也是一个人生悲剧？

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相较于高明的《琵琶记》，苏昆的《琵琶记·赵五娘》是一个视角转移的新尝试。朱禧先生对高明《琵琶记》与张继青1991年演出的《赵五娘》剧本进行重新整理，挑选了八折戏，进行拼接，以赵五娘的视角展开故事。一则，删去原本双线结构中蔡伯喈的枝节，反而能够让观众将目光集中在赵五娘身上，跟随她的脚步去揣摩这位“孝妇”兼“弃妇”内心的悲与怨，散发出新时代女性关怀的微光。二则，在凝练剧情的同时砍掉大团圆结局，以更为现实主义的笔法增强了《琵琶记·赵五娘》的悲剧意蕴。

在《诗学》第六章中，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是通过怜悯与恐惧使这些情感得以疏泄或净化。”客观而言，女性观众在观看此剧时，大多会对赵五娘的经历感到怜悯与同情，然而她们又害怕自己成为赵五娘。在此，悲剧的意义便在现实层面得到了切实的体现。这种悲剧的“恐惧”能够刺激观众更深地进行思考，要当如何，自己才不会重蹈赵五娘的覆辙。面对恋爱、婚姻与家庭等多重因素的交织，女性应如何妥善应对，实现自我觉醒，从而远离这场悲剧，不再桎梏于这丝丝缕缕幽怨凄苦的牢笼之中，活出绚烂多彩的真我人生。如果说“净化说”中的“恐惧”针对的是女性群体，那么“怜悯”则是期望这世上的男性群体与拥有公婆身份的群体，能够在看完此剧后对女子的困境有新的认知与触动，透过这层怜悯，给予女子以更多的包容与关爱。若能动人心魄，悲剧之崇高便得以升华。

值得注意的是，《琵琶记·赵五娘》的改编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悲”的浓度，但整体上依旧是“节制”的。透过赵五娘丝丝幽怨却不走向极端悲戚的“表”，我们足以透视民族文化的“里”。儒家文化讲究“允执厥中”“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与西方“酒神精神”所强调的极端与肆情是存在差异的。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讲：“文艺创作如果只是单纯记述现状、原始展示丑恶，而没有对光明的歌颂、对理想的抒发、对道德的引导，就不能鼓舞人民前进。”一部能够广为流传且经久不衰的佳作，在描绘现实悲苦的同时，更应着力颂扬尘世的美好与光明。五娘子虽外表柔弱却内心刚强。中国有千千万万个与她一般的妇女，她们用自己的勤劳、善良与忍让撑起一个个小家。女性之力，源于女性之美；女性之美，始于女性之善。这些皆是划“破”阴霾的利刃，使得女性觉醒之光洒落尘寰。

三、深化：传与继

曹雪芹著《红楼》，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孔尚任呕心沥血，三易其稿，成就传奇名篇《桃花扇》；高则诚历时三载，笔耕不辍，居于小楼之上，反复推敲打拍，终得《琵琶》问世。论及戏剧之“传”与“继”，当致广大而尽精微。《琵琶记·赵五娘》中所选的八折戏，除“高中”“花烛”“赏月”三折是起剧情连接、推进作用外，剩下的“南浦嘱别”“吃饭吃糠”“汤药遗嘱”“剪发卖发”“描容别坟”五折戏皆是以赵五娘为主角的折子戏。它们能够从全本《琵琶记》中分离出来，本就能说明这几折戏的精妙与独到，而后又经千锤百炼，融历代艺术家思想于一体，方能成就其“精”。

艺脉悠长，德艺双馨。师徒之间，传承的不仅仅是“技艺”，更是“风气”与那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对艺术精益求精的“态度”与“品格”。已故艺术家张继青在采访中曾说：“我不觉得自己就是最好的，我的一些自身条件并不好，世上最怕认真二字。”同时，就传承与创新的问题，她认为：“创新的同时，不能忘了传统，剧种要保持自己的风格和特色，不能变味。”择一事，终一生。透过一生的长线来看，张继青老师对昆曲艺术理解与精进是渐进、渐悟、渐成的，并且她将自己对于昆曲表演“精”与“细”的态度传承了下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昆曲在“传”与“继”的过程中，不能失去了它的“本味”与艺术创作的“本心”。

《琵琶记·赵五娘》第三折“吃饭吃糠”中，赵五娘吃糠吃噎了以后，将饭碗放置于头顶，用筷子对着碗底反复舂几下，从而缓解被噎的苦痛，让自己好受些。此处表演细节以江浙地域风俗化用入戏，体现出了苏昆人在表演艺术上的孜孜以求。相较于闺门旦而言，正旦歌舞性动作较少，其唱功则有较高要求。“吃饭吃糠”一折以唱见长，为正旦唱功戏，很考验功力。沈国芳老师在舞台的沉浸式表演，悲哉眉目怨伤，不仅是“身入”，更做到了“心入”与“情入”。正如我国古代著名的戏曲表演理论专著《明心鉴》（《梨园原》）之所以取名“明心”，即期望表演者在舞台表演之际能做到“心入”，将自己融入角色之中。在曲唱上，沈国芳老师按情行腔，咬字吐字，人人听清，真叫听者鼻酸泪两行。同时，相较于1991年张继青版《赵五娘》，传承版昆剧《琵琶记·赵五娘》在舞美、服饰、头面、砌末上面进行了一定的创新，立足时代，开自己之生面。谈及“砌末”，五娘子善弹琵琶。这琵琶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是“指底商风悲飒飒，春肠易断不须听”；也是“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歌。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五娘子背着琵琶进京寻夫，最后一幕只留给观众一个匆匆而过的背影，像是一个由观众自己填写的开放式答案。在新时代的舞台上，赵五娘的结局是否会改写。她会是何种心境？是“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超然，还是“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的幽怨。这种“留白”笔法，让《琵琶记》点染上新时代观众的“新思”与“新意”，更让全剧意境悠远。表演的形意合一，舞美的写意空灵，配合结局的无穷诗意，昆曲所追求的意境美在这部剧中得以呈现。这不是一代人的功劳，而是自“传字辈”开始几代人心血的凝聚。总而言之，《琵琶记·赵五娘》的成功展演，是弟子交给师傅最好的“答卷”，也是我们对“旦角祭酒”张继青老师最深的缅怀。而今宛尔音容在，犹是当年问字时。无论戏里还是戏外，这份师生情皆令人动容。得遇良师，乃一生之幸。行文至此，不免遐思。于此，我也想向自己的老师道一声感谢。

风物长宜放眼量。自魏良辅改革昆山腔以来，至1956年10月，苏州成立了江苏省苏昆剧团，又于2001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昆剧历经产生、兴起、繁盛、消衰、没落、新生六个阶段。昆剧的艺术性之高和生命力之强，堪称人类艺术史上的一个奇迹。为者常成，行者常至。立足新时代，我们有了新的文化使命，如何继往开来，使传统昆剧艺术焕发新光彩，续写昆曲六百年的绚烂篇章，吾辈任重而道远。曲海茫茫，上下求索，自成立至今，苏昆从未停下探索的脚步。打磨一场好戏，离不开台前幕后所有成员的通力协作与努力付出，期待苏昆为我们带来更多优秀作品与新感动。

作者：谢一鑫（苏州大学文学院博士），本文配图均为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