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安局待遇(94年我跑长途,在服务区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是国安局的工作证)
那年头,跑长途就是拿命换钱。

我叫张磊,一个名字扔人堆里都听不见响儿的大车司机。
开的是一辆半旧不新的东风EQ140,车头喷着“青年文明号”,早就掉漆掉得像个老赖子脸上的癣。
从南到北,一脚油门踩下去,除了红白喜事,一年到头不着家。
老婆孩子在老家,一个月一封信,信里总说,注意安全,少抽烟,别跟人置气。
我懂,可跑在路上,哪样我能自己说了算?
方向盘攥在手里,命拴在裤腰带上。
94年,高速公路还是稀罕玩意儿,国道就是我们的主战场。
路跟搓衣板似的,车开过去,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颠。
那天,我从广州拉一车布料回我们北方省城,走到半道,人困马乏,眼皮子跟灌了铅一样。
凌晨三点,我把车拐进了“金鸡岭服务区”。
这名字叫得响亮,其实就是国道边上一块用煤渣铺出来的空地,旁边戳着几间平房,刷着白石灰,写着“饭!宿!加水!”
我把车停在角落,熄了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冷却时“咔哒咔哒”的金属呻吟声,还有远处不知哪辆车传来的鼾声,跟拉风箱似的。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精神稍微好了一点。
撒泡尿,回来睡。
这是我们跑长途的固定流程。
服务区的厕所,那味儿,能把死人熏活了。
我捏着鼻子,匆匆忙忙地解决问题,正准备提裤子走人,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黑色。
就在那骚臭味儿里,在满是污水的洗手台下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
脏兮兮的,像是被人遗忘在了世界的角落。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反应是,别捡,麻烦。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我爹,一个跑了三十年车的老司机,捶着我肩膀告诉我的真理。
可那钱包,就那么躺着,像个诱饵。
周围没人,鼾声依旧。
我犹豫了,也就三秒钟。
然后,我他妈的鬼使神差地弯下了腰。
我对自己说,就看看,万一里面有失主的联系方式呢?我张磊虽然不是什么大好人,但也不是捡了东西就往自己兜里揣的烂人。
对,就是这样。
我捡起了那个钱包。
入手挺沉,皮质很好,虽然沾了灰,但摸得出来是好东西。
我捏着鼻子,快步走出了厕所,回到了我的“青年文明号”上。
关上车门,拧亮驾驶室里那盏昏黄的小灯。
我把钱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里,那个黑色的钱包像个潘多拉的盒子。
我死死地盯着它,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喊:扔了它!张磊!扔出车窗!现在!立刻!
另一个声音在说:打开看看,就一眼,满足一下好奇心。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钱包的搭扣。
“啪”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驾驶室里,格外清晰。
一股子钞票特有的油墨味儿和淡淡的皮革味儿飘了出来。
我咽了口唾沫。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全是十块的,崭新,边角都没卷。
我粗略地数了数,差不多一百张。
一千块。
1994年的一千块。
我一个月累死累活,不吃不喝,也就挣三百多。
这一千块,顶我三个月的工资。
我能给我儿子买他念叨了好久的那辆四驱车,能给我老婆买那件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好几次的呢子大衣。
还能……
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手心里全是汗。
我把钱拿了出来,放在一边,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卡片。
就在放钱的夹层下面,一个红色的硬质卡片露出了一个角。
我把它抽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驾驶室里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好几度。
红色的封皮,最上面,是烫金的国徽,闪着冰冷的光。
国徽下面,是三个同样烫金的、龙飞凤舞的大字:
“工作证”
这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稍小一点的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局。
我脑子“嗡”的一下,像被谁抡了一锤子。
国安局?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特务吗?
我虽然是个大车司机,书读得不多,但电影、评书可没少听。
“永不消逝的电波”、“英雄虎胆”,里面的形象一下子全涌进了我的脑子里。
冷静、果断、神秘、无所不能。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刚才那种贪婪的兴奋,而是纯粹的、发自骨子里的害怕。
我像被烫了一样,差点把那工作证给扔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翻开。
里面贴着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子,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张小小的卡片,看穿我内心所有的龌龊和不堪。
姓名:龙卫东。
职务:侦察处,副科长。
编号:GS00741。
下面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带五角星的钢印。
我的天。
我瘫在座椅上,手脚冰凉。
我捡到了一个国安的钱包。
我刚才,还数了人家的钱,想着怎么把这笔钱变成我儿子的玩具和我老婆的大衣。
我感觉龙卫东就在车外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用他那双刀子一样的眼睛盯着我,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冷汗顺着我的额头流了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怎么办?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扔了?
现在把钱包原封不动地放回厕所?
不行!
我捡钱包的时候,虽然自以为没人看见,但谁能保证?
服务区里龙蛇混杂,万一有哪个眼尖的,看见我从厕所里出来,手里多了个东西呢?
而且,这是国安的钱包!
他们要是发现钱包丢了,肯定会查。
这个小小的服务区,在他们眼里,恐怕跟透明的没什么区别。
他们要是查起来,第一个怀疑对象,肯定就是我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厕所附近的人。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们会如何盘问服务区的工作人员,调取根本不存在的监控录像,然后通过车牌号,像抓一只鸡一样把我从几百公里外抓回来。
到时候,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捡到国安钱包,还拿了里面的钱?
这罪名,我不敢想。
我打了个哆嗦。
不能扔。
那……交公?
交给谁?
交给服务区办公室?
那帮人,雁过拔毛的主儿。我把钱包给他们,转头他们就能把钱分了,然后把工作证当垃圾扔了。
到时候龙卫东找上门来,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供出去,说是“一个开东风的司机捡到的”。
我还是跑不了。
交给警察?
我一介平民,跑到派出所,说我捡到了一个国安的钱包?
警察信吗?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疯子,或者……是敌特分子,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他们?
94年,阶级斗争的弦虽然松了,但可没断。
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这钱包是个烫手的山芋,不,是个炸弹。
一个能把我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我把钱和工作证胡乱塞回钱包,然后把它揣进了怀里,紧紧贴着我的胸口。
我能感受到那个硬邦邦的国徽硌着我的肋骨。
我发动了车。
不能在这儿待了。
一秒钟都不能。
我得走。
车子发出一声嘶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缓缓驶出了金鸡岭服务区,重新汇入了漆黑的国道。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
我甚至不敢开快,生怕一不留神,就冲出公路,车毁人亡。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我开了一夜的车,非但没有丝毫困意,反而精神得可怕。
那个叫龙卫东的国字脸,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
他的眼神,他的职务,还有那个冰冷的国徽。
我到底该怎么办?
把钱包寄过去?
往哪儿寄?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局?
这地址写出去,邮局的人不把我当抓起来?
我一边开车,一边胡思乱想。
车里的空气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打开车窗,冰冷的晨风灌了进来,吹在我的脸上,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必须想个办法。
一个万全之策。
一个既能把这个炸弹送走,又不会引火烧身的办法。
天色大亮的时候,我把车开进了一个县城的加油站。
加油的时候,我找了个借口,去旁边的杂货店,买了一包烟,还买了一张本地的报纸。
我不是为了看新闻。
我是为了看报纸中缝的广告。
果然,在“寻物启事”和“遗失声明”的角落里,我找到了一个“寻人启事”。
格式很简单。
XXX,男,XX岁,于X年X月X日在XX地走失,家人万分着急,有知其下落者,请联系XXX,电话XXXXXXX,必有重谢。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
我好像……找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天衣无缝的办法。
我回到车上,从储物格里翻出了我儿子用过的作业本,撕下半页纸,又找出了一支快没油的圆珠笔。
我趴在方向盘上,学着报纸上的格式,开始杜撰一则“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
龙卫东,男,35岁左右,于1月4日凌晨在金鸡岭服务区与家人走失。
我写到这里,停住了。
不能写“走失”。
国安会走失吗?
我划掉了“走失”两个字,改成了“失联”。
对,失联,这个词听起来专业多了。
走失时身穿……
我怎么知道他穿什么?
我把这句划掉了。
其家人万分着急,望有知其下落或捡拾到其黑色钱包者,速与本人联系。
联系人,我不能写真名。
我灵机一动,写上了我老婆的姓,李。
叫……李芳吧,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然后是电话。
这才是关键。
我不能留我家的电话,那等于自投罗网。
我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把报纸翻过来,在另一版的中缝里,找到了一则“房屋出租”的广告。
上面有一个BP机号码。
在94年,BP机可是个时髦玩意儿,比大哥大普及。
我把那个BP机号码,一字不差地抄在了我的“寻人启-事”上。
最后,我又加了一句。
“必有重谢。”
写完之后,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感觉没什么破绽。
一个“担心丈夫”的妻子,在丈夫“失联”后,情急之下,想到了登报寻人。
她不知道丈夫的具体单位,只知道他丢了个钱包。
她留下的联系方式,是一个借来的或者公用的BP机。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而我,张磊,只是一个在报纸上看到启事,并把钱包“归还”的好心人。
对,就是这样。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把这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了口袋。
下一步,就是找个邮局,把这张“寻人启事”寄给一家发行量大的报社。
最好是省报。
我加满油,继续上路。
心里有了主意,车开得都稳了。
中午,我到了下一个大城市的边缘。
我找了个邮局,把那张纸条和几十块钱的“广告费”一起塞进一个信封,寄给了省晚报的广告部。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像个完成了秘密任务的间谍。
既紧张,又有一种病态的刺激感。
我回到车上,把那个黑色的钱包,从怀里掏了出来,扔进了驾驶座下面的工具箱里,和扳手、钳子、千斤顶混在一起。
眼不见,心不烦。
接下来的几天,我继续我的行程。
拉货,卸货,装货。
每天都在路上,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枯燥的流程。
我强迫自己忘记那个钱包,忘记龙卫东,忘记那个烫金的国徽。
我对自己说,那只是一个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一个星期后,我交了货,拿到了运费,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程是空车,开得飞快。
归心似箭。
离家还有一百多公里的时候,我在一个路边摊吃午饭。
摊主用一张旧报纸给我包了两个馒头。
我一边啃着冰冷的馒头,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手里的报纸。
是五天前的省晚报。
我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了中缝。
然后,我的心,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我看到了我亲手写下的那几个字。
“寻人启事”。
“龙卫东,男,35岁左右……”
它被印出来了!
就夹在“牛皮癣,一针灵”和“祖传秘方治脚气”的广告中间。
那么小,那么不起眼。
但在我眼里,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我大声尖叫。
我拿着那张报纸,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馒头也掉在了地上,沾满了灰。
我成功了。
我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就是等。
等那个叫龙卫东的,或者他的同事,看到这则启事,然后联系那个BP机。
然后,BP机的主人,那个倒霉的“房屋出租”的房东,会告诉他们,这是个错误的号码。
线索,就此中断。
而我,就可以在某个合适的时机,把钱包匿名寄给他们。
神不知,鬼不觉。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我甚至有点佩服我自己。
我,张磊,一个大车司机,居然把国安给耍了。
我把报纸团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我吹着口哨,回到了车上。
回家的路,似乎都变得平坦了。
两天后,我终于回到了家。
车刚进院子,我儿子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爸!你回来啦!”
我老婆也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些埋怨。
“还知道回来啊?这一走又是快一个月。”
我嘿嘿地笑着,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到她手里。
“给,这个月的工钱。”
我留了个心眼,只给了她三百。
剩下的,包括龙卫东的那一千块,我还藏在车上的工具箱里。
老婆接过钱,数了数,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我赶紧进屋吃饭。
饭桌上,她给我炖了鸡,还炒了几个我爱吃的菜。
儿子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学校里的事,谁考试得了第一,谁又被老师罚站了。
我大口地吃着饭,喝着酒,感觉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外面那些风餐露宿,那些提心吊胆,都他妈的见鬼去吧。
晚上,躺在自己家的床上,闻着被子上熟悉的肥皂味,我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仿佛都随着这场安稳的睡眠烟消云散了。
第二天,我给我的“青年文明号”做了个大保养。
换机油,紧螺丝,清洗驾驶室。
当我的手伸进工具箱时,我又摸到了那个黑色的钱包。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魔鬼。
我把它拿了出来,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打开。
我把它塞到了床底下的一个旧皮箱里。
那个皮箱,是我结婚时我老婆的嫁妆,里面放着一些我们不常用的旧东西。
我想,放在这里,应该是最安全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陪老婆逛逛菜市场,给儿子辅导辅导作业。
我甚至都快忘了龙卫东这个人了。
直到第五天。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修车,我老婆的弟弟,我那个不务正业的小舅子,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姐夫!姐夫!出事了!”
他一脸惊慌,满头大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派出所的,来我们单位找我了!”
我小舅子在镇上的粮管所上班,就是个看大门的。
“派出所找你干嘛?你又惹什么祸了?”我皱起了眉头。
“没有啊!”他急得快哭了,“他们来了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少的,开着一辆北京吉普,问了我好多问题。”
北京吉普?
我的心,沉了下去。
“问你什么了?”
“他们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李芳的女人。”
李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怎么说的?”我死死地盯着他。
“我说不认识啊!我们这十里八乡,叫李芳的多了去了,我哪知道是哪个。”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拿出了一个BP机,问我是不是我的。”
完了。
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我小舅子也跟人合用一个BP机,而且,就是我从报纸上抄下来的那个!
世界就这么小吗?
“你怎么说的?”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说是我的啊!这BP机是我跟我们所长两个人合用的,号码我们单位的人都知道!”
“他们……还问了什么?”
“他们就问我,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信息。我想了半天,说没有啊,都是单位里谁谁谁找所长,或者谁谁谁找我打牌。”
小舅子一边说,一边擦着汗。
“姐夫,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看着不像派出所的,那眼神,吓人得很。他们还问我,家里都有什么人,姐夫你是做什么的。”
“你怎么说?”
“我就照实说了啊,说我姐夫是跑长途的,开大卡车,常年不在家。”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线索,没有断。
他们,找来了。
他们通过那个BP机,找到了我的小舅子。
然后,通过我小舅子,他们知道了“李芳”的姐夫,也就是我,张磊,是一个跑长途的大车司机。
一个前段时间,正好经过金鸡岭服务区的大车司机。
我所有的自作聪明,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可笑的讽刺。
我就像一个在舞台上拙劣表演的小丑,自以为骗过了所有人,却不知道,台下的观众,正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姐夫?姐夫?你怎么了?”
小舅子看我脸色惨白,吓得赶紧来扶我。
我一把推开他。
“你走!赶紧走!以后别来找我!”
“姐夫……”
“滚!”
我冲他吼了一声。
小舅子被我吓住了,愣了半天,灰溜溜地骑上车跑了。
我老婆从屋里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没理她,冲进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把床底下的皮箱拖了出来,打开。
那个黑色的钱包,正静静地躺在几件旧毛衣上面。
我死死地盯着它,像是要把它看穿。
我该怎么办?
自首?
现在拿着钱包去派出所,说钱包是我捡的,报纸上的寻人启事也是我登的?
他们会信吗?
他们只会觉得,我是因为害怕了,才被迫交出钱包。
那我那一千块钱,怎么解释?
我说我没想贪污,只是暂时“保管”?
谁信?
到时候,一个“盗窃”的罪名,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了。
为了区区一千块钱,丢了工作,坐几年牢,值吗?
不值!
绝对不值!
我不能自首。
那我能怎么办?
跑?
我能跑到哪儿去?
中国这么大,可哪有我的容身之处?
他们是国安,是这个国家最强大的专政机器之一。
我想跟他们玩捉迷藏,我配吗?
跑,更是死路一条。
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
我越是挣扎,这张网就收得越紧。
我快要窒息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的理智。
我开始胡思乱想。
我想到了死。
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根绳子,或者一瓶农药,一了百了。
可我死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我儿子才上小学,他不能没有爸爸。
我不能死。
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张磊!你他M的是个男人!你得扛住!”
我对自己说。
一定还有办法。
一定还有一条活路。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整件事。
他们的目标,是那个钱包,或者说,是钱包里的工作证。
他们现在,只是怀疑我。
因为我小舅子的关系,我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但他们没有证据。
他们没有证据证明,钱包就是我捡的。
只要我死不承认,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对!
死不承认!
我打定了主意。
不管他们怎么问,我就说不知道,没见过。
一口咬死。
他们总不能对我严刑逼供吧?现在又不是旧社会。
只要我挺过去,等他们找不到证据,自然就会放弃。
我把钱包重新塞回皮箱,把皮箱推回床底。
然后,我走出去,对我老婆说,刚才跟小舅子闹了点别扭,没事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修我的车。
但我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时刻监听着院子外面的动静。
我知道,他们会来的。
而且,很快。
果然,傍晚的时候,一辆北京吉普,停在了我家的胡同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中山装,眼神很平和,像个邻家大叔。
另一个,就是工作证照片上的那个人。
龙卫东。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大,也更冷峻。
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双手插在兜里,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我们这个破旧的小院。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装作没看见他们,继续低头擦着车上的零件。
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
“请问,是张磊师傅吗?”
开口的是那个老同志,声音很和蔼。
我抬起头,装作一脸茫然。
“我是张磊,你们是……?”
“哦,我们是省公安厅的,我姓王,这是我的同事,小龙。”
王同志笑着,从兜里掏出了一本工作证,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公安厅。
他们没说自己是国安。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公安厅的同志?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是这样,”王同志说,“我们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您说。”
“这个月4号凌晨,你是不是开着这辆车,在金鸡岭服务区停过车?”
他指了指我的“青年文明号”。
来了。
正题来了。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件事,赖不掉。
服务区那么多人,加油的,加水的,肯定有人记得我这辆掉漆的破车。
“金鸡岭?”我挠了挠头,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天我从广州拉货回来,路过那儿,太困了,就进去歇了会儿。”
我的回答,滴水不漏。
“那就好,”王同志点了点头,“我们想问问你,你在服务区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特别的事?”
“特别的人和事?”我皱起了眉头,“没有啊,服务区不都那样吗?黑灯瞎火的,除了司机就是服务员,能有什么特别的。”
我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龙卫东的表情。
他一直没说话,就那么插着兜,冷冷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再仔细想想,”王同志的语气依然很和蔼,“比如,有没有看到有人吵架?或者,有没有捡到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紧。
“捡到东西?”我摇了摇头,很干脆地说,“没有。我这人,从来不捡路上的东西,我爹从小就教育我,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我说得一脸坦然,义正言辞。
王同志看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我强迫自己和他对视,没有丝毫躲闪。
我知道,这时候,谁先眨眼,谁就输了。
终于,他笑了。
“张师傅是个实在人啊。”
然后,他话锋一转。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李芳的女人?”
我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还是绕到这上面来了。
“李芳?”我摇了摇头,“不认识。这名字太普通了,我们村里就有两个。”
“那你小舅子,镇上粮管所的那个,你认识吧?”
“认识啊,那是我老婆的亲弟弟,怎么了?”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用的BP机上,收到一条寻人的信息,要找一个叫龙卫东的人,联系人,就是李芳。”
王同志不紧不慢地说着,像是在拉家常。
但我听得出来,他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摊了摊手,“我那个小舅子,交友广阔,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他的事,我一般不过问。”
我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是吗?”
一直没说话的龙卫东,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质感。
“张师傅,你跑一趟长途,挺辛苦吧?”
这句看似关心的话,让我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还……还行,习惯了。”
“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他又问。
“看行情,行情好的时候,能有三四百。”
“三四百?”他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的笑容,“一千块钱,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个小数目吧?”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在诈我!
我死死地咬着牙。
“一千块?那是我好几个月的工钱了。怎么了,龙警官?”
我故意把“警官”两个字,咬得很重。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我的车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车头上那几个掉漆的字,“青年文明号”。
“好车。”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张师傅,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圈子。我的钱包,是不是在你这儿?”
他的目光,像两道X光,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我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但我知道,这是最后的关头。
挺过去,我就赢了。
挺不过去,我就万劫不复。
“龙警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没见过什么钱包。你要是不信,你可以搜。”
我说出了“搜”这个字。
这是一个赌博。
我在赌,他们没有搜查令,不敢贸然搜查我的家。
我在赌,他们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龙卫东盯着我,眼睛眯了起来。
驾驶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旁边的王同志,也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龙卫东突然笑了。
“张师傅,别紧张,我们就是来问问情况。既然你没见过,那就算了。”
他转过身,对王同志说:“王哥,我们走吧。”
“这就走了?”王同志似乎有些意外。
“嗯,走吧。”
龙卫东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王同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丝……失望?
他没再说什么,也上了车。
北京吉普,发出一声轰鸣,掉了个头,开出了胡同。
我看着远去的汽车尾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了车身上。
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我赢了。
我赌赢了。
他们走了。
他们没有证据,拿我没办法。
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老婆跑了出来,问我那两个人是谁,来干嘛的。
我胡乱编了个理由,说是我在外面跟人发生了点刮蹭,人家找上门来了,现在没事了。
晚上,我失眠了。
我一遍一遍地回想今天下午和龙卫东的对话。
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表情。
我真的赢了吗?
他们真的就这么放弃了吗?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龙卫东最后那个笑容,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
第二天,我决定出去躲一躲。
我对老婆说,接了个短途的活儿,去邻市送趟货,三四天就回来。
老婆虽然不乐意,但也没多说。
我开着空车,上了国道。
我没有目的地。
我只是想离开家,离那个是非之地远一点。
我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开着。
白天开车,晚上就睡在车里。
我像一个流浪汉,或者说,一个逃犯。
我不敢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我怕看到那辆熟悉的北京吉普。
第三天,我正在一个乡间小路上开着,前面突然出现了一道关卡。
几个戴着红袖章的民兵,拦住了我的车。
“停车!检查!”
我心里一惊。
这荒郊野岭的,查什么车?
我停下车,一个看似是头儿的民兵走了过来。
“干什么的?”
“跑运输的。”
“车上拉的什么?”
“空车。”
“下来!打开车厢,接受检查!”
他的口气很冲。
我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敢得罪他们。
我跳下车,打开了车厢。
几个民兵跳上去,看了一圈,确实是空的。
“行了,走吧!”
那个头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松了一口气,刚准备上车,那个头儿突然又叫住了我。
“等等!”
他绕着我的车,走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我的驾驶室门前。
他指着车门,问我。
“你这车,什么时候修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驾驶室的车门上,有一道崭新的划痕。
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什么时候弄的?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能是……前两天在哪个货场不小心刮的吧。”我含糊地说。
那个民兵头儿,凑近了那道划痕,用鼻子闻了闻。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让我毛骨悚然。
“张师傅,别装了。”
他说。
“龙队,已经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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