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掌心麻将必赢软件开挂【分享开挂(透视)辅助步骤教程】造谣生事(85年,我错过了末班车,借宿在寡妇家,那一夜改变了我的一生)
一九八五年,秋末。

北方的风已经有了刀子一样的锋利,刮在脸上,生疼。
我叫陈建,二十岁,城里一家国营机械厂最年轻的技术员。
刚跟着老师傅在黄泥镇的采石场,完成了一个为期三个月的设备调试项目。
兜里揣着三百块钱的奖金和补助,沉甸甸的,那是我人生中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巨款。
心早就飞回了城里,飞到了我妈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边上。
可偏偏,紧赶慢赶,还是眼睁睁看着那辆一天只有一班的、车顶上焊着大铁架子的长途客车,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像一头笨拙的铁牛,慢悠悠地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我追着车跑了半里地,喉咙里全是土腥味,最后只能叉着腰,狠狠地啐了一口。
“妈的。”
车站里空空荡荡,售票窗口的木板早就合上了。
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满脸褶子能夹死苍蝇的老师傅,正拿着大扫帚扫地,见我一脸丧气地走回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小伙子,明天请早吧。”
我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陪着笑脸凑上去:“师傅,这镇上,有招待所吗?”
他扫地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瞥了我一下,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镇上就一个招待所,给公家出差的人住的,早满了。”
我的心一沉,凉了半截。
这黄泥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一黑,野地里能听见狼嚎。
我一个外地人,身上还揣着三百块钱,这要是……我不敢想下去。
“那……师傅,您看这附近,有没有那种……能凑合一晚上的小店?”我问得更卑微了。
老师傅停了扫帚,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叶和纸,慢条斯理地卷着。
“小店?”他嗤笑一声,“你当这是城里?”
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眯了起来。
“倒是有个地方。”
我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师傅您说!”
他吐出一口烟圈,朝镇子东头努了努嘴。
“镇东头,最边上那家,泥墙的,门口有棵歪脖子柳树。”
“林家,她家男人去年在采石场给炸死了,就剩个婆娘带着个娃。家里空着间屋,给个一块八毛的,能让你睡个热炕。”
我心里一阵轻松,连忙道谢。
“谢谢师傅,太谢谢您了!”
我转身就要走,他却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
“小伙-子。”
我回头。
他盯着我,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压低了声音。
“她是个寡妇,你是个年轻后生。住可以,手脚放干净点,别惹是生非,也别给自己找麻烦。”
“那地方,闲话多。”
我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发烫,感觉受到了点侮辱,但还是点了点头。
“师傅您放心,我懂。”
我背着简单的行李,按照老师傅的指引,往镇东头走去。
天色暗得很快,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着旋儿往人脖子里钻。
黄泥镇的路,名副其实,全是黄泥。
坑坑洼洼,一脚深一脚浅。
两旁的平房黑漆漆的,偶尔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还能听见几声犬吠。
我越走心越慌,那三百块钱在内兜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柳树。
树下,是一座比周围邻居更显破败的泥墙院子,院墙上甚至有几处塌了口子,用烂树枝胡乱堵着。
院门是两扇木板拼的,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
老师傅的话还在耳边。
一个寡妇,一个年轻男人。
在八十年代的乡镇,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本身就充满了暧`昧和危险的气息。
可寒风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我实在是没得选。
我定了定神,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几下,加重了力道。
“有人吗?借宿的。”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双格外警惕的眼睛。
“你找谁?”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大姐,我是……错过了车,回不了城里。车站的师傅说,您这儿能借宿一晚。”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无害。
她沉默了,门缝后的那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从兜里掏出在厂里开的工作证明。
“大姐你看,我是机械厂的,叫陈建,不是坏人。”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她的眉头似乎松动了一下。
门又开大了一些。
她走了出来,我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褂子,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人很瘦,脸颊微微凹陷,显得那双眼睛特别大。
她的眼神里,没有风情,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疲惫和麻木。
她叫林淑云,但我当时不知道,后来才晓得。镇上的人都叫她林寡妇。
她接过我的工作证明,借着屋里透出的光,很仔细地看了一遍,又递还给我。
“进来吧。”
她侧过身,让我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堆着一小堆煤,旁边还有几捆柴火。
屋里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正对门的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暗,勉强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趴在桌上,用一根小木炭条在泛黄的纸上画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我。
男孩长得很清秀,就是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明明确,回屋去。”林淑云对男孩说。
男孩很听话,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我一眼,跑进了里屋。
屋里顿时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气氛有些尴尬。
“大姐,我……住一晚多少钱?”我打破了沉默。
“炕是热的,管你一顿早饭。给一块钱就行。”她说。
“行,行。”我连忙从兜里掏钱,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没接。
“我没钱找。”
我愣了愣,赶紧把十块的收回去,又掏了半天,才凑齐了一块钱的毛票。
她接过去,数都没数,就揣进了兜里。
“你睡西边那间。”她指了指堂屋左手边的一扇门。
“锅里有热水,自己倒。”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厨房,不再理我。
我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闯入者。
西屋很小,除了一铺炕,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炕上铺着一张芦苇席,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面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能闻到阳光和皂角的气味。
我把行李放在墙角,摸了摸炕,是热的,一股暖意顺着手心传上来,驱散了不少寒气。
没一会儿,林淑云端着一碗东西进来了。
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上面撒了点咸菜丁。
“晚饭没剩什么,你先垫垫肚子。”她把碗放在炕沿的小桌上,语气依旧是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谢大姐,太谢谢了。”我确实饿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大姐!”我叫住她。
她回头。
“我叫陈建,建筑的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她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林淑云。”
说完,她就出去了,还顺手帮我带上了门。
我端起那碗玉米糊糊,很烫,也很香。
我呼噜呼噜地喝着,感觉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吃完饭,我用锅里的热水简单擦了擦脸和脚,就钻进了被窝。
奔波了一天,身体早就累散架了。
可躺在陌生的土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我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隔壁的房间,就是林淑云和她儿子的。
墙壁很薄,我能隐约听到她压低声音哄孩子睡觉的声音,还有孩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想着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想着车站老师傅那句“闲话多”。
一个年轻的寡妇,带着一个生病的孩子,在这个人言可畏的小镇上,日子该有多难熬?
我叹了口气,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陈建啊陈建,别想那么多了,天亮就走,你和她,不过是萍水相逢。
半夜,我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了。
是林淑云的声音。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紧接着,是小男孩越来越急促的咳嗽声,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我心里一个咯噔,睡意全无。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明明,明明,你别吓妈妈……”
“水……喝水……”
“好,妈妈给你倒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碗碰到桌子的轻响。
过了没一会儿,男孩的咳嗽更厉害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林淑云的哭声也带上了明显的慌乱和恐惧。
“明明!明明!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我再也躺不住了,掀开被子就下了炕。
我披上衣服,走到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老师傅的警告还在耳边。
大半夜的,我一个大男人,闯进一个寡妇的房间……
可隔壁孩子的状况,听起来很不对劲。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隔壁的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林淑云抱着孩子冲了出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
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防备,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母狼。
她怀里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着,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孩子……孩子这是怎么了?”我急忙问道。
她不说话,只是死死地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紧绷着,充满了对我的戒备。
我明白了,在她眼里,深夜里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我,比孩子的病更让她恐惧。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大姐,你别怕,我以前在厂里的医务室帮过忙,懂一点。”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孩子这是高烧惊厥,得马上去医院!”
“医院?”她像是被这个词惊醒了,眼神里瞬间充满了绝望。
“镇上的卫生所,晚上没人啊……要找李医生,得去他家里……太远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我看了看她怀里已经快要没反应的孩子,当机立断。
“远也得去!再耽误下去,孩子就危险了!”
“我背着孩子,你带路!快!”
我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直接上前一步,从她怀里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
孩子滚烫的身体,隔着衣服都烙得我心惊。
我的果断似乎让她找到了主心骨,她愣愣地看着我,眼里的戒备少了一些,慌乱多了一些。
“快!拿件厚衣服给孩子包上!”我催促道。
她如梦初醒,赶紧跑回屋里,拿了一件旧棉袄,胡乱地把孩子裹住。
我把孩子背在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和滚烫的体温。
“走!”
我大步跨出院门,林淑云紧紧跟在我身后。
外面的风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整个黄泥镇都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李医生家在哪?”我边跑边问。
“在……在镇西头,供销社后头那排房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风里飘散。
镇西头!
那几乎要横穿整个镇子。
我咬紧牙,加快了脚步。
背上的孩子越来越沉,我的体力在迅速消耗,额头上全是汗,冷风一吹,刺骨的凉。
林淑云就在我旁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她没穿外套,单薄的衣衫在寒风里像纸片一样。
就在我们路过一排房子的时候,其中一家的窗户突然亮了灯。
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裹着棉袄的胖女人,举着个手电筒,照了过来。
刺眼的光柱,直直地打在我们脸上。
是白天我在镇上见过的一张脸,好像是姓张,镇上有名的长舌妇。
“哟,这不是林家妹子吗?大半夜的,这是干啥去啊?”张婶的声音尖锐又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的手电筒,在我这个陌生男人的脸上,和林淑云苍白无助的脸上,来回移动。
“这是……你家亲戚?”她明知故问。
林淑云的身体猛地一颤,停下脚步,把头埋得很低,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能感觉到她的羞耻和恐惧。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还有心思在这说风凉话!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迎着那刺眼的手电光。
“我们去卫生所!孩子发高烧,快不行了!”
我的声音很大,充满了愤怒。
“你没看到吗?!”
张婶被我吼得愣了一下,手电筒的光也晃了晃。
“发高烧?”她撇了撇嘴,“发高烧也不能大半夜领个野男人在街上跑啊,像什么样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彻底爆发了。
“你他妈给我闭嘴!”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骂过人。
“你还是不是人?孩子都这样了,你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家没孩子吗?你家孩子半夜生病,你就在家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我们要是耽误了,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告诉你,就是你害的!”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着她怒吼。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周围几家邻居的灯,也陆陆续续亮了起来。
张婶被我骂懵了,举着手电筒,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旁边的林淑云,也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泪水在打转,但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惊恐和麻木,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非常复杂的东西。
我没再理会那个泼妇,转头对林淑云说:“别管她!我们走!”
说完,我背着孩子,继续往前跑。
这一次,林淑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边,脚步比刚才坚定了很多。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窗户后面,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但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怕了。
我只知道,我背上背着一个滚烫的小生命,我身边跟着一个绝望的母亲。
我必须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我们终于在镇西头找到了李医生的家。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被我们砸开门的时候,还一脸惺忪。
但一看到孩子的情况,他立刻就清醒了。
“快!抱进来!”
他家就是卫生所,里屋摆着几张病床。
他给孩子量了体温,听了心肺,脸色很凝重。
“烧到四十度了,急性肺炎,再晚来半小时,神仙也难救。”
我跟林淑云听了,腿都软了。
李医生手脚很麻利,立刻就给孩子打上了退烧针,又挂上了青霉素。
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孩子小小的血管里,我们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下了一半。
孩子躺在病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也退去了一些。
林淑云就守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儿子,手紧紧地握着孩子的小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掉。
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后背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湿透了,风一吹,冷得我直打哆嗦。
李医生给我倒了杯热水。
“小伙子,谢谢你啊。要不是你,这娘俩今晚就难过了。”
我捧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热水,才感觉活了过来。
“医生,孩子……没事了吧?”
“针打下去了,烧能退。但还得观察一晚上,别再反复。”李医生说,“你们也别回去了,就在这待着吧,我那屋还有张床,你们轮流眯一会儿。”
林淑云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里面的那种绝望和麻木,好像被什么东西洗掉了,变得清澈了一些。
那一夜,我们就在卫生所里守着。
后半夜,孩子彻底退了烧,睡得很安稳。
林淑云趴在床边,也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就是这么单薄的肩膀,却要扛起生活的全部重量。
我心里,五味杂陈。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出了卫生所。
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空气湿冷,却很清新。
黄泥镇在晨曦中慢慢苏醒,有了炊烟,有了鸡鸣狗叫。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战争。
回到林淑云家,我把她的院子和屋子都简单收拾了一下,又用剩下的煤,把炉子生了起来,烧了一大锅热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林淑云是抱着孩子回来的。
孩子的精神好了很多,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在她怀里睁开眼睛,小声地喊“妈妈”。
看到屋里升起的炉火和锅里冒着的热气,林淑云愣在了门口。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我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却没让我说下去。
她把孩子轻轻地放在炕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
她什么也没说。
就那么直直地,朝我跪了下去。
我吓了一大跳,赶紧冲过去扶她。
“大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她的力气不大,但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拉起来。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绝望,也不是无助。
“陈同志,谢谢你。”
“你是我和明明的救命恩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大姐,你快别这么说,谁碰上都会这么做的。”我有些脸红。
她摇了摇头,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不,不是谁都会的。”
我们都沉默了。
是啊,不是谁都会的。
至少,那个张婶不会。
那些在窗户后面窥探的邻居,也不会。
他们只会看热闹,只会说闲话,只会把一盆盆脏水,泼向这个本就举步维艰的女人。
“医药费……多少钱?我……”她说着,手就往兜里摸。
“李医生说了,钱不急,先欠着。”我撒了个谎。
其实,我已经把钱付了。
连医药费带出诊费,一共五块六毛。
我兜里那三百块钱,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我不想让她有心理负担。
她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坚持。
“你……还没吃饭吧?我去做饭。”
她给我做了一顿早饭。
两个白面馒头,一碗小米粥,还有一碟炒鸡蛋。
这在当时,绝对是招待贵客的规格了。
我吃得很香,也很不是滋味。
吃完饭,我就该走了。
今天的班车,我不能再错过了。
我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一个帆布包。
临走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了一百块钱。
我把钱叠好,塞到炕上的被子底下。
然后,我走到门口。
林淑云抱着明明,站在院子里送我。
“大姐,我走了。”
“陈同志,你……以后还会来黄泥镇吗?”她小声地问。
我心里一动。
“厂里有安排,就来。”
“你……叫什么?”
“陈建。”
“我记住了。”她点了点头。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很浅,像冬日里稀薄的阳光,却一下子照进了我心里。
我转过身,不敢再看,大步朝车站走去。
我怕再多待一秒,我就会改变主意。
我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我顺利地坐上了回城的班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望去,黄泥镇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黄泥镇,林淑云,那个叫明明的小男孩,都将成为我人生中一个偶然的插曲。
可我错了。
那一夜,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回到城里,生活还是一样。
上班,下班,听我妈唠叨着给我介绍对象。
可我的心,好像有一部分,留在了那个贫瘠的小镇。
我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林淑云。
想起她那双疲惫又坚韧的眼睛,想起她抱着孩子在寒风中无助的样子,想起她跪在我面前时颤抖的肩膀。
还有,她最后那个浅浅的笑容。
我开始失眠,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我妈以为我病了,带我去看医生,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我知道,我这是心病。
一个月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厂里请了假,说家里有事。
然后,我揣上剩下的钱,又坐上了去黄泥镇的班车。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想去干什么。
或许,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车子颠簸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黄泥镇。
还是那个破旧的车站,还是那条坑洼的黄泥路。
我凭着记忆,朝镇东头走去。
我的心,跳得很快,像揣了只兔子。
快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我远远地,就看到她家院子门口围了一群人。
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心里一紧,赶紧跑了过去。
挤进人群,我看到了让我目眦欲裂的一幕。
那个张婶,带着几个女人,正堵在林淑云家门口。
张婶叉着腰,唾沫横飞。
“林淑云!你给我出来!”
“你个不要脸的!大半夜在外面勾搭野男人,你当我们全镇的人都是瞎子吗?”
“你男人尸骨未寒,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你对得起他吗?”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恶毒。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有的人脸上,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而林淑云,就抱着明明,站在院子当中。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身体摇摇欲坠。
她没有哭,也没有反驳,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用自己的身体,护着怀里的孩子。
明明被吓坏了,把头埋在妈妈怀里,小小的身体不停地发抖。
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我拨开人群,冲了进去,一把将林淑云护在了身后。
“你们干什么!”
我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张婶,看清是我之后,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鄙夷和兴奋的神情。
“哟!说曹操曹操到!野男人找上门来了!”
“大家快看啊!这就是那个奸夫!”
“好啊你林淑云,还敢把他带回家里来!你们这对狗男女,简直是伤风败俗!”
她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更加得意忘形。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我就说嘛,无风不起浪……”
“一个寡妇,一个年轻后生,能有什么好事……”
“真不要脸……”
那些污言秽语,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身上,更扎在我身后的林淑云身上。
我能感觉到,她在我身后,抖得越来越厉害。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屈辱。
我深吸一口气,转回头,面对着那一张张丑陋的嘴脸。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叫陈建,是市机械厂的技术员。上次来,是因为错过了车,在她家借宿了一晚!”
“那天晚上,她儿子发高烧,是我背着孩子,跟她一起去的卫生所!李医生可以作证!”
“你们!”我指着张婶,“你们这些人,不但不帮忙,还在这里说风凉话,造谣生事,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一个女人,丈夫死了,自己拉扯一个孩子,有多不容易,你们不知道吗?”
“你们非要把人往死里逼,才开心吗?”
我的话,让一些人低下了头。
但张婶,却不依不饶。
“你少在这装好人!谁知道你们晚上在屋里干了些什么勾当!”
“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旁边有人附和。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终于明白,跟这些被嫉妒和愚昧蒙蔽了心智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我看着张婶那张肥胖油腻的脸,突然笑了。
“好,你说我们有勾当,是吗?”
我转过身,拉起林淑云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不停地颤抖。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我的手心里。
然后,我回过头,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没错!”
“我就是喜欢她!”
“我就是要娶她!”
“从今天起,她林淑-云,就是我陈建要保护的人!谁要是再敢说她一句坏话,欺负她,就是跟我陈建过不去!”
“我告诉你们,我陈建,说到做到!”
我的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张婶,她张大了嘴,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也包括我身后的林淑云。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的侧脸,手在我掌心里,僵住了。
我没有看她,我只是挺直了脊梁,像一棵树一样,挡在她和那些流言蜚语面前。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让她被欺负了。
这个女人,她受的苦,太多了。
人群,静得可怕。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有人讪讪地,悄悄地溜走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院子门口,就只剩下了张婶几个人。
她看着我眼中毫不畏惧的怒火,大概也是怕了。
她色厉内荏地骂了几句“不要脸”,也灰溜溜地走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松开林淑云的手,转过身。
她还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你……你刚才说的……是……是真的吗?”她颤抖着问。
我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写满了惊惶、期待、和不敢相信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
“是。”
我说。
“我想娶你。”
“我想照顾你和明明。”
“你……愿意吗?”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抱着孩子,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太多的委屈,太多的心酸,太多的压抑。
还有,在绝望的尽头,看到一丝光亮的释放。
我没有去劝她。
我知道,她需要哭出来。
我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等着她。
等她哭够了,把这些年所有的苦,都哭出来。
那天之后,我就在黄泥镇住了下来。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厂里。
我给厂里拍了封电报,说家里有急事,要辞职。
厂长给我回了电报,痛心疾-首,说我是厂里最有前途的年轻人,让我不要冲动。
我没有回。
我又给我妈写了一封长信。
在信里,我告诉她,我爱上了一个女人,我要娶她。
我把林淑云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我知道,我妈会暴跳如雷。
一个城里国营厂的技术员,铁饭碗,大好前程,却要娶一个乡下带孩子的寡妇。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疯了。
我做好了众叛亲离的准备。
果然,没过几天,我妈就杀到了黄泥镇。
她找到了我,看到我和林淑云住在一起,当时就气得差点晕过去。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鬼迷心窍,说我被迷住了。
她骂林淑云,骂得很难听。
林淑云就站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任由她骂。
我把我妈拉到一边。
“妈,你要是再骂她一句,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我看着她的眼睛,很平静地说。
我妈愣住了。
她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她哭了,打我,骂我没良心,白养了我这么多年。
我任由她打骂,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我妈哭累了,也骂累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
“陈建,你会后悔的。”
她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我看着她苍老的背影,消失在黄泥路的尽头,心里像刀割一样。
但我没有后悔。
我回到屋里,林淑云正抱着明明,默默地流泪。
我走过去,把她们母子俩,一起搂进怀里。
“别怕,有我呢。”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难熬,却也最踏实的日子。
整个黄泥镇,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我们一出门,就会有无数道异样的目光射过来,背后全是窃窃私语。
没有人跟我们说话。
我们就像是活在一座孤岛上。
我把身上剩下的钱,都拿了出来。
我把她家的院墙修好了,把漏雨的屋顶也翻修了一遍。
我去镇上的采石场,找了份打石头的活。
那是我这辈子,干过最累的活。
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手上磨满了血泡,血泡破了,就变成厚厚的老茧。
我一个技术员,拿惯了图纸和卡尺的手,现在,每天握着的是沉重的铁锤。
可我心里,是踏实的。
因为每天晚上,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时,总会有一盏灯,为我亮着。
林淑云会端上热腾腾的饭菜,给我打好洗脚水。
她话不多,但她的眼神,会告诉我一切。
明明也开始接纳我了。
他会怯生生-地叫我“陈叔叔”。
会在我下工回来的时候,给我搬个小板凳。
会在我吃饭的时候,把他碗里唯一的肉,夹到我碗里。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觉得,我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我们去镇上,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甚至没有一颗喜糖。
那天晚上,林淑云亲手给我做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着面,她看着我,小声地说:
“陈建,委屈你了。”
我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
“不委屈。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是我的真心话。
她不是什么。
她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坚韧,最懂得感恩的女人。
她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会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最可口的饭菜。
她会把我的旧衣服,拆了,给明明做成新棉袄。
她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有她在,那个破败的泥墙屋,才真正像一个家。
一个温暖的,能让我卸下所有疲惫的家。
第二年春天,林淑云怀孕了。
我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
我要当爸爸了。
我干活更卖力了。
我希望我的孩子出生时,我们的家,能更好一点。
那一年,国家政策变了。
鼓励个体经济。
我看着黄泥镇上来来往往的运石车,动了心思。
我跟淑云商量,我想自己干。
我想买一辆拖拉机,自己搞运输。
淑云很支持我。
她拿出了她藏在罐子底的,皱巴巴的十几块钱。
那是她男人死后,采石场给的全部抚恤金。
她一分都没舍得花。
“我知道,这点钱不够。但是,我信你。”她说。
我拿着这些钱,又四处去借。
没人肯借给我。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傻子。
最后,是卫生所的李医生,借给了我五百块钱。
他说:“小陈,我看好你。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我拿着这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拖拉机。
我白天在采石场干活,晚上就自己捣鼓那辆拖拉机。
我把我在厂里学的技术,都用上了。
半个月后,那辆破旧的拖拉机,在我手里,重新发出了轰鸣。
我开始了自己的运输生意。
一开始,很难。
没有固定的活源,只能去跟别人抢。
我比别人更能吃苦,要价也比别人低。
别人不愿意跑的夜路,我跑。
别人嫌远的路,我跑。
慢慢地,我有了回头客,生意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那年冬天,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我给她取名,叫陈念。
思念的念。
我希望她,永远记住我们这段来之不易的日子。
女儿出生的那天,我妈来了。
她带来了鸡和鸡蛋,还有给孩子做的小衣服。
她看着躺在淑云身边的,粉雕玉琢的小孙女,眼睛红了。
她没再骂我,也没再给淑云脸色看。
她只是叹了口气,说:“作孽啊。”
我知道,她原谅我了。
从那以后,我的人生,像是按下了快进键。
我的运输生意,越做越大。
从一辆拖拉机,到两辆,三辆……
后来,我成立了自己的运输队。
再后来,我承包了采石场。
我们搬出了那个泥墙屋,在镇上盖了第一栋两层的小楼。
我们把明明,送到了市里最好的学校。
淑云不再需要下地干活,也不再需要为一分钱而发愁。
我让她过上了好日子。
黄泥镇的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从鄙夷,到惊讶,再到羡慕和尊敬。
他们不再叫她“林寡妇”,而是恭恭敬敬地叫一声“陈老板娘”。
那个曾经骂我们“狗男女”的张婶,后来托人找上门,想让她儿子来我的采石场开车。
淑云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看着办。
我让她儿子来了。
不是我大度。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我陈建的女人,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欺辱的。
她的善良,应该得到尊重。
二零一五年。
距离我错过那趟末班车,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年。
我的公司,已经成了市里的纳税大户。
我们早就搬到了市里,住进了别墅。
女儿陈念,大学毕业后,进了我的公司,准备接我的班。
而明明,我的继子,大学学的是桥梁工程,毕业后进了国家设计院,成了一名优秀的工程师。
他早就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一直叫我“爸”。
叫得很自然,很亲切。
我们是一家人。
那年秋天,我带着淑云,回了一趟黄泥镇。
黄泥镇已经大变样了。
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
低矮的平房,被一栋栋新楼房取代。
我们找到了镇东头,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
只是,更老了。
树下的那个泥墙院子,已经没人住了,塌了一半,长满了荒草。
我们站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
淑云靠在我的肩膀上,眼睛有些湿润。
“陈建,要是那天晚上,没有遇见你,我真不知道,我和明明该怎么活下去。”
我搂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傻瓜,应该是我谢谢你。”
“如果那天,我没有错过那趟车,没有借宿在你家,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我还是那个机械厂的技术员,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我不会知道,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
“我更不会知道,爱一个人,原来可以有这么大的力量。”
“是你,改变了我的一生。”
是的。
那一夜,改变了我的一生。
它让我明白,人生的路,有时候,不在于你坐上了哪趟快车。
而在于,当你错过末班车时,你有没有勇气,敲开那扇看似黑暗,却可能藏着一辈子光明的门。
我的人生,从错过那趟车开始,才真正地,驶上了属于我自己的轨道。
而林淑云,就是我这条轨道上,最美的风景。
是我一生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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