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江苏省公务员考试(男友高考成绩665分,我却只考了432分,无奈我俩选择分手)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男友高考成绩665分,我却只考了432分,无奈我俩选择分手!15年后,身为副局长的我在高铁站竟偶遇了前任!
“林岚?真的是你?”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我脑海中激起十五年的回响。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拉着行李箱的手指微微收紧。
高铁站川流不息的人潮和广播里“G15次列车开始检票”的甜美女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转过身,看到了江川。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曾经少年清瘦的下颌线变得略显松弛,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但那双曾让我心动过的、带着几分自负的眼睛,依然明亮。
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商务休闲夹克,手腕上那块欧米茄海马300腕表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身旁站着一位妆容精致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从惊讶转为审视,最后定格为一种带着优越感的熟稔。“我还以为认错了,”他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你变化可真大。这些年,在哪儿高就啊?”
我看着他,心脏在最初的悸动后迅速恢复了平稳的节律,甚至比平时还要沉稳。
我平静地回望他,嘴角牵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你好,江川。我在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工作。”
01
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香和西瓜腐烂的甜腻味道。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烦意乱。
2008年6月25日,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我和江川约在常去的那家“冰火之恋”冷饮店。我到得早,点了一杯柠檬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我的指尖滑落,冰得我一个激灵。我的心跳得像高考前夜一样快,手心里全是汗。
“笃笃笃”,江川用指关节敲了敲玻璃门,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飞扬神采。他没有坐下,直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睛亮得惊人。
“岚岚,我考了665分!”他的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全省排名987!复旦大学稳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投入了一枚炸弹。喜悦,巨大的喜悦为他升起。我猛地站起来,想拥抱他,想为他欢呼。可就在我起身的瞬间,一个冰冷的数字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我所有的热情瞬间浇灭。
我的分数,432分。
一个连本科线都够不上的分数。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身体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我慢慢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江川的兴奋也冷却下来,他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异样。“你……你呢?查了没有?”他问得有些迟疑。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指甲在覆着水汽的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个刺眼的数字:432。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从急促变得缓慢,再变得沉重。他坐到我对面,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蝉鸣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没关系,”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可以复读,你那么努力,明年一定可以的。”
我摇了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那个“432”上,数字瞬间模糊成一团。“我不想复读了。”我知道自己的斤两,我不是读书的料,过去三年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再来一年,我怕自己会崩溃。
那天晚上,江川送我回家。一路无言。楼下昏黄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临别时,他抱了抱我,说:“别担心,一切有我。”
我相信了。我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包括233分的天堑。
然而,我高估了爱情,也低估了现实。
三天后,约我见面的不是江川,而是他的母亲,周雅芬。
地点是一家高档茶馆,红木桌椅,古色古香。周雅芬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云纱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气质雍容。她是一家国企的财务总监,向来说一不二。
她没有像电视剧里的恶婆婆那样甩给我一张支票,她的手段要高明得多。
“林岚,”她优雅地用银夹夹起一块方糖,放入自己的红茶杯中,动作从容不迫,“阿姨一直很喜欢你,你是个文静、懂事的姑娘。”
我紧张地握着水杯,低着头说:“谢谢周阿姨。”
“江川这次考得不错,复旦的金融系,是他的梦想。你知道,我们家就他一个孩子,我和他爸爸对他期望很高。”她轻轻搅拌着红茶,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落在我身上,“一个人的未来,圈子很重要。他以后同学、同事,都会是社会上的精英。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阿姨的意思。”她放下茶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432分,我打听过了,只能去金陵市的一所专科学校,叫金陵经贸职业技术学院,学会计是吗?”
她连我准备填报的志愿都打听得一清二楚。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囚犯,无地自容。
“阿姨不是看不起你,也不是看不起职业教育。只是,林岚,你和江川,从高考分数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悲悯,“你们的眼界、你们的社交圈、你们未来的发展,会像两根无限延伸的射线,只会离得越来越远。现在因为年轻,觉得爱情大过天,可再过几年呢?他和你谈论量子基金、对冲模型,你和他聊什么?聊做账的借贷平衡,聊发票的真伪吗?”
“强行捆绑在一起,对你,对他,都是一种消耗。他会被你拖累,你呢,会在这段不匹配的关系里,越来越自卑,最终失去自我。与其将来痛苦地分开,不如现在,长痛不如短痛。”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刀,插在我最脆弱的地方。没有一句脏话,却比任何辱骂都更伤人。她把所有的不堪都归结于“为你好”,让我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毫无波澜的脸,一字一句地问:“这是您的意思,还是江川的意思?”
周雅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才慢悠悠地说:“他是我的儿子,他很善良,也很重感情。所以,这种话,只能由我这个做恶人的来说。”
答案不言而喻。江川默许了。那个说“一切有我”的少年,在现实面前,选择了退缩。
我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周阿姨,我明白了。谢谢您的茶。”
走出茶馆,夏日午后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心里某个地方,好像随着那杯冷掉的茶,一起碎掉了。
那天晚上,我给江川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我们分手吧。祝你前程似锦。”
他几乎是秒回:“为什么?是因为我妈找你了?岚岚,你听我解释……”
我没有再回,直接关机,取出了那张用了三年的SIM卡,用力掰成了两半。
再见,江川。再见,我卑微的青春。
02
2008年9月1日,我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踏进了金陵经贸职业技术学院的校门。空气中没有名校的翰墨书香,只有新生报到的喧嚣和一种近乎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我的专业是工商企业管理。这是一个听起来什么都学,也什么都学不精的专业。父母为我办好入学手续,临走前,母亲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岚岚,别怪爸妈没本事。到了这里,也别灰心,好好学,总有出路。”
父亲则塞给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五千块钱,密码是你的生日。别省着,该吃的吃,该穿的穿,别让人看轻了。”
我送他们到校门口,看着他们略显佝偻的背影挤上公交车,眼泪终于决堤。我不是为分手的爱情哭,而是为父母的操劳和自己的不争气。
我蹲在路边,哭得撕心裂肺。哭完,我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回宿舍。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是那个跟在江川身后,满足于小情小爱的小女生。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不甘心、不服输的狠劲。周雅芬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她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说我会拖累他,她说我会越来越自卑。
好,那我就要让她看看,432分的人生,到底能活成什么样。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学校图书馆,借阅了所有关于“专升本”和公务员考试的资料。我发现,我所在的专业,可以通过考试,升入金陵财经大学的成人教育本科。虽然含金量不如全日制本科,但至少,我能拿到一个本科文凭,一个学士学位。而这,是参加国家公务员和省级公务员考试的最低门槛。
我的目标在那一刻无比清晰:专升本,然后考公务员。
大学三年,我过得像一个苦行僧。
当室友们在谈恋爱、逛街、看电影时,我在自习室背英语单词。当他们在宿舍联机打游戏时,我在图书馆啃《高等数学》和《管理学原理》。
我们宿舍的女孩都觉得我疯了。室友陈静不止一次劝我:“岚岚,你干嘛这么拼啊?我们一个大专,毕业找个文员的工作,一个月三四千,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就好了?”
我只是笑笑,不解释。她们不懂我心里的那根刺。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操场跑五公里,然后去食堂买两个包子,边吃边背前一天记下的知识点。七点到自习室,坐到晚上十点闭馆。回到宿舍,洗漱完,还要用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到十二点。
我几乎没什么社交,唯一的娱乐就是每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我剪掉了长发,留着齐耳的短发,因为洗头吹头太浪费时间。我买了最朴素的衣服,因为不想花时间在打扮上。
大二那年,我以专业第一的成绩,拿到了国家励志奖学金,5000元。我把父亲给我的那张银行卡原封不动地寄了回去,附信说:“爸,我能养活自己了。”
大三下学期,我顺利通过了专升本考试,被金陵财经大学成人教育学院的工商管理专业录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是平静地把它放进抽屉。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两年,是更残酷的“考公”独木桥。
我一边读本科,一边准备公务员考试。我报了一个线上辅导班,花了8800块,那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所有积蓄。
《申论》、《行政职业能力测验》,两大本厚厚的教材,我翻了不下十遍。我研究了过去十年所有国考和省考的真题,把每一种题型都分析得透透彻彻。我关注所有时事政治,从“三农问题”到“供给侧改革”,每一个热点都整理出厚厚的笔记。
那段时间,我活得像一台精密的学习机器。孤独是唯一的伙伴。有好几次,深夜在自习室刷题,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我也会感到一阵灭顶的绝望。我想,江川现在应该在复旦的校园里,和那些天之骄子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吧。他或许已经有了新的、更优秀的女朋友。而我,却在这里,为一个渺茫的未来,耗尽青春。
但这种情绪只会出现几秒钟,然后被我狠狠地压下去。我告诉自己,林岚,你没有时间自怨自艾,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前。
2013年,我第一次参加江苏省公务员考试,报考了老家淮安市的一个乡镇科员岗位。笔试成绩135.8分,我以岗位第一的成绩进入面试。
面试那天,我穿着一套花了三百块买的黑色西装,紧张得手心冒汗。对面坐着七个考官,表情严肃。主考官问我:“一位老大爷到镇政府办事,因为不符合政策,你拒绝了他。他情绪激动,躺在地上,说你不解决问题他就不起来,还吸引了很多群众围观,你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脑中迅速回想起辅导班老师讲过的应急处理模型。
“各位考官,面对这种情况,我会保持冷静,并从以下几个方面处理:第一,稳定情绪,安抚为先。我会立刻上前,蹲下来查看老大爷的身体状况,并对围观群众说,‘请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理好大爷的问题,请大家不要围观,以免影响办公秩序和空气流通’。第二,隔离现场,倾听诉求。我会请同事帮忙,将老大爷扶到接待室,给他倒一杯热水,耐心倾听他的具体诉求和困难,了解他不符合政策的症结在哪里。第三,分类处理,寻求变通。如果他的诉求确实不符合现有政策,我会向他耐心解释政策规定,说明我的难处,取得他的理解。同时,我会站在他的角度,积极为他想办法,看是否有其他替代性的救济途径,比如是否符合民政部门的临时救助条件,或者能否通过村委会协调解决。第四,举一反三,总结复盘。事后,我会将此次事件作为案例,在单位内部进行复盘,思考如何优化我们的服务流程和政策宣传工作,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回答完毕。”
我说完,七个考官不露声色。我心里七上八下。
三天后,成绩公布,我面试85.6分,综合成绩第一,被录取了。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时,电话那头的母亲哭了。她说:“我的岚岚,终于熬出头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根刺,好像被拔出了一点点。
03
乡镇的生活,比我想象的更艰苦,也更磨炼人。
我被分在党政办公室,工作繁杂琐碎,人称“万金油”。写材料、收发文件、接待上访、组织会议、下村扶贫……每天都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从早上七点转到晚上十点。
一开始,我这个“专升本”的学历,在单位里并不受待见。办公室的老主任是个快退休的老油条,叫李爱国,他习惯了使唤年轻人,尤其是我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
“小林,把这个文件复印五十份,送到各个办公室。”
“小林,下午的会议纪要你来写,明天一早给我。”
“小林,下村去看看张大爷家的水管修好了没。”
我从不抱怨,每一项工作都认认真真地完成。复印的文件,我会按照分发的部门顺序整理好;会议纪要,我会在当晚加班加点写出来,第二天一早准时放在他桌上,不仅记录了发言,还提炼了要点;下村回来,我会把张大爷家的具体情况和他的感谢,都详细地向他汇报。
我的勤奋和细致,慢慢改变了大家的看法。李主任开始把一些重要的材料交给我写。从最初的会议通知,到后来的工作总结、领导讲话稿。
写材料是我的短板,我没有中文系的底子,文笔干巴巴的。为了写好一篇讲话稿,我可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琢磨一整夜。我把《人民日报》的评论员文章一篇篇找出来,分析它们的结构、用词和逻辑。我买来《秘书工作》、《应用写作》等书籍,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2015年,市里要搞一个“美丽乡村”建设的评比,每个乡镇都要报送一份详实的创建报告。这份报告关系到几百万的项目资金,是镇里的头等大事。镇长把任务交给了李主任,李主任又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我。
“小林,你年轻,有想法,这个材料你来主笔。”
我没有推辞,接下了这个任务。整整两个星期,我白天跑遍了全镇12个行政村,用脚步丈量土地,用相机记录变化,和村干部、村民深入交流,收集了大量的一手资料。晚上,我回到办公室,把白天的所见所闻整理成文字。
报告的初稿写出来后,我拿给李主任看。他只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太干了,全是数据和事实,没有高度,没有亮点。”
我心里很委屈,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我又把自己关了两天,反复修改。我突然想起了周雅芬当年对我说的话,她说我只能聊借贷平衡,聊发票真伪。不,我还能聊更多。我把我们镇的历史沿革、文化传承、生态优势都融入了进去,把冰冷的数据和生动的故事结合起来。比如,我们镇有一棵三百年的古银杏树,我把它作为我们“记住乡愁”的文化符号;我们有一条穿镇而过的小河,我把它描绘成“生态发展的动脉”。
最终,我把一份三十页、近两万字的报告交了上去。报告里不仅有详实的数据,还有精美的图片,更有提炼出来的“一轴两翼三区”的创建思路。
李主任看完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小林,你以后不可限量。”
那份报告,在全市评比中拿到了一等奖,为我们镇争取到了五百万的专项资金。在庆功会上,镇长亲自给我倒了一杯酒,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们镇能有今天的成绩,林岚同志功不可没!”
那一年,我25岁,因为工作表现突出,被提拔为党政办公室副主任,副科级。
从一个专科生,到副科级干部,我用了七年。
这七年里,我没有谈过一次恋爱。不是没有机会,镇里也有年轻的男同事对我表示过好感,都被我婉拒了。我心里那道伤疤还在,我害怕再次因为“不匹配”而被抛弃。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工作成了我唯一的铠甲。
我偶尔也会在一些财经新闻或者校友访谈里,看到江川的消息。他从复旦毕业后,进入了一家知名的互联网公司“华腾科技”,做市场方面的工作。他确实像周雅芬期望的那样,成了一名社会精英。照片上的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出现在各种高端论坛上。
我只是平静地关掉网页。我们确实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只是,我用我的方式,也建造了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
04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2018年,市里进行机构改革,成立了市场监督管理局,需要从各个县区和乡镇遴选一批懂业务、有基层经验的年轻干部。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在乡镇,天花板肉眼可见,想要有更大的发展,必须跳出去。
我已经有了五年的基层工作经验,对工商、质监、食药等领域的工作都有所涉猎。更重要的是,我在乡镇处理过各种复杂的群众纠纷和突发事件,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
遴选考试分为笔试和面试。笔试考的是专业知识和案例分析,对我来说驾轻就熟。我再次以笔试第一的成绩进入面试。
面试的形式是无领导小组讨论。我们八个候选人,围绕“如何整治保健品市场乱象”这个话题展开讨论。
一开始,大家争相发言,场面一度混乱。一个名校毕业的硕士研究生,引经据典,提出了一个宏大的“顶层设计方案”,但空泛无物。一个在县局工作的同事,则一直在强调执法人手不足、经费不够的困难。
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同时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记录每个人的要点,并构建自己的逻辑框架。
等到自由讨论时间过半,大家的热情有所消退时,我才举手示意。
“各位同事,刚才大家的发言都很有启发。我想在大家的基础上,补充三点看法。”我一开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第一,我认为整治保健品乱象,要从‘堵’和‘疏’两个方面入手。‘堵’,就是严厉打击。我们不仅要联合公安部门,对虚假宣传、价格欺诈的生产和销售企业进行拉网式排查,更要利用大数据技术,精准锁定通过电话、网络进行营销的灰色链条,从源头上切断其传播途径。‘疏’,就是满足老年人真实的健康和情感需求。很多老年人购买保健品,买的不是产品,是关爱,是陪伴。我们的社区、民政部门,要主动作为,多组织老年人健康讲座、文体活动,填补他们的精神空虚。”
“第二,我们要建立一个‘吹哨人’奖励制度。保健品销售的核心是‘人传人’,受害者往往也是传播者。我们应该鼓励那些醒悟过来的购买者,举报上线,提供线索,并给予他们一定比例的罚款金额作为奖励。这样可以从内部瓦解他们的销售网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宣传要‘接地气’。不要只是发传单、贴标语。我们可以和本地的淮剧团合作,把保健品诈骗的案例编成小品、戏剧,在社区巡演。我们可以请被骗过的老人现身说法,录制成短视频,在家庭微信群里传播。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讲他们身边的事,效果远比生硬的说教要好。”
我的发言结束后,全场安静了几秒钟。之前那位夸夸其谈的硕士,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
最终,我被推举为小组的总结陈词人。那次遴选,我毫无悬念地成功上岸,被任命为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网络交易监督管理科副科长。
从乡镇到市局,我的人生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在市局的几年,我更是如鱼得水。网监科是新成立的部门,面对的是电商、直播带货等新业态,没有太多陈规旧俗可以遵循,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这正是我擅长的。
我带领科室的同事,制定了全市第一份《网络直播营销活动合规指引》,规范了直播带货的市场秩序。我们处理了全市第一起利用“刷单炒信”进行不正当竞争的案件,罚款20万元,入选了省局的典型案例。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写材料的小林,我开始在各种会议上发表自己的见解,在执法行动中独当一面。我的名字,逐渐在系统内有了小小的名气。
因为工作出色,加上机构改革带来的干部年轻化趋势,我的职业生涯按下了快进键。
2021年,我被提拔为网监科科长,正科级。
2023年初,局里一位副局长到龄退休,空出了一个位置。经过组织考察、民主推荐、常委会研究等一系列严格的程序,我被任命为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副局长,分管反不正当竞争和网络交易监管工作。
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淮安市区的车水马龙,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一年,我33岁。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名校的光环,只有一份432分的专科成绩单。但我用了十五年的时间,一步一个脚印,从乡镇的泥泞小路,走到了市局的办公大楼。
我没有成为江川世界里的人,但我创造的世界,足以让我自己感到骄傲。
我以为,我和江川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交集。直到那个午后,在G15次列车的高铁站台上,我们猝不及防地重逢。
05
高铁站的重逢,像一部老电影的慢镜头。
江川身边的女人,也就是他的妻子孟薇,在我报出单位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她那双精心描绘过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丝……警惕。
“市场监督管理局?”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夸张,“就是管商家的那个工商局吧?哎呀,那可是好单位,是领导了呀!”
她的话说得热情,但那份热情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算计。
江川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他大概设想过我们重逢的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他愣了两秒,才干笑着打圆场:“是啊,没想到,林岚你这么厉害。我记得你以前……挺文静的。”
他想说的是“成绩不好”,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人总是会变的。”我淡淡地回应,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男孩身上,“这是你儿子?很可爱。”
“对,叫江一鸣,今年七岁了。”江川立刻把儿子往前推了推,“一鸣,快叫阿姨。”
男孩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躲在孟薇身后,不肯开口。孟薇有些尴尬地拍了拍他:“这孩子,就是认生。”她随即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林局长,你这是要去哪儿出差啊?南京还是上海?”
她已经开始叫我“林局长”了。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奉承,让我有些不适。
“去省里开个会。”我简单地回答。
“哎呀,那真是年轻有为。”孟薇立刻从她的LV手袋里拿出手机,“林局长,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说不定还有事要麻烦你呢。我家就是开公司的,最怕和你们这些管事的部门打交道了。”
她的直接和功利,让我微微蹙眉。但我还是拿出了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江川在一旁看着,脸色更加复杂。他插话道:“我老婆就是爱开玩笑。她自己开了个小小的美容院,小打小闹。”他又转向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我现在在华腾科技,做华东区的市场总监。我们公司在淮安也有个分公司,主要做一些企业软件服务。”
“华腾科技?”我搜索了一下记忆,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想起来了,前段时间,我们局里12315投诉平台,收到过几起关于一家名为“华腾科技”公司的投诉,主要反映其销售的“客流引擎”软件涉嫌夸大宣传效果,并且有强制捆绑销售其他服务的行为。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知道,是家大公司。”
“ G15次列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列车已经开始检票……”广播声再次响起,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我要上车了。”我拉起行李箱,对他们点了点头,“再见。”
“哎,林局长,慢走慢走!”孟薇热情地挥手。
江川也跟着说了句“再见”,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懊悔,又像是失落。
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走进车厢,找到我的位置坐下。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五年,弹指一挥间。他成了别
三天后,我的办公室座机响了。秘书小王敲门进来,表情有些为难:“林局,华腾科技的江总想要约您见个面,汇报一下他们公司关于近期几起消费投诉的整改情况。他说……他说是您的老同学。”我看着日程表上早已安排好的、针对华腾科技涉嫌不正当竞争的立案调查前置会议,拿起笔,在“江川”两个字后面,冷静地画了一个圈。我抬起头,对小王说:“告诉他,本周五下午三点,我在办公室等他。另外,通知法规科和反不正当竞争科的负责人,一起参加。”
06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江川准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商务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厚厚的公文包,看起来比在高铁站时要精神,也更拘谨。
秘书小王引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我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继续低头批阅一份文件,刻意留出了一段空白的沉默时间。这是我在工作中学会的一点小技巧,让对方在等待中,自己先卸下几分心理防备。
果然,江川有些坐立不安。他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了:“林……林局长,好久不见。”
他没有叫我“林岚”。这个称呼的转变,清晰地划分了我们此刻的身份。
我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好,江总。请坐。”
我的办公室很大,办公桌和我与他之间的会客沙发隔着三米的距离。这个物理距离,本身就是一种心理上的屏障。
“不敢当,您叫我江川就行。”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真没想到,当年我们班最安静的女生,现在成了我们的父母官。”
“江总客气了,我们是为人民服务,不是什么父母官。”我公式化地回应,直接切入正题,“你说要汇报关于华腾科技消费投诉的整改情况,现在可以开始了。考虑到你们公司涉及的问题可能比较复杂,我还请了我们局法规科的刘科长和反不正当竞争科的张科长一起旁听。”
说着,我按下了内线电话:“小王,请刘科长和张科长进来。”
江川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大概以为这会是一场“老同学”之间的私人会面,没想到我直接把它变成了三堂会审的正式会议。
两位科长很快就位,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了笔记本。
江川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标题是《关于“客流引擎”软件客户投诉的整改报告》。
“林局长,刘科长,张科长,”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关于近期收到的几起投诉,我们公司高度重视。经过内部核查,我们承认,个别销售人员在推广‘客流引擎’软件时,为了完成业绩,存在一些话术上的夸大,对软件的引流效果做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承诺。这属于员工的个人行为,我们已经对相关人员进行了严肃处理,并与投诉的客户达成了和解,全额退款并给予了一定的补偿。”
他说得避重就轻,把公司责任推卸为“员工个人行为”。
我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我才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淡淡地开口:“江总,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了解。但是,我们掌握的情况,可能比你这份报告里的要多一些。”
我将文件转向他,那是我们科室整理的关于华腾科技的初步调查材料。
“根据我们12315平台和网络舆情监控中心的数据,从今年一月到五月,我们一共收到了针对贵公司淮安分公司的投诉37起,其中明确涉及‘客流引擎’软件虚假宣传的有28起。这恐怕不能简单地用‘个别员工’来解释吧?”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心上。
“另外,”我翻了一页,“我们发现,你们在销售‘客流引擎’软件时,会强制要求客户同时购买一款价值8800元的‘店铺运营管家’服务,并声称这是打包套餐,不可单独购买。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二条的规定,经营者销售商品,不得违背购买者的意愿搭售商品。你们的行为,已经涉嫌构成不正当竞争中的强制搭售。”
江川的脸色由白转红,再转为灰败。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还有,我们注意到,贵公司的宣传材料和销售话术中,频繁使用‘唯一’、‘最强’、‘保证10倍客流’等绝对化用语。这涉嫌违反《广告法》第九条的规定,构成虚假广告。”
法规科的刘科长补充道:“江总,如果虚假广告和强制搭售的行为被认定,根据法律规定,市场监管部门可以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并处以二十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一百万元以上二百万元以下的罚款,甚至可以吊销营业执照。”
江川彻底慌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这次,沉默的压力完全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终于撑不住了。他身体前倾,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林岚……不,林局长。我知道,我们公司在管理上确实存在漏洞。我这次来,是真心实意想解决问题的。你看……看在我们过去……的份上,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一定彻底整改,罚款……能不能……从轻处理?”
他终于还是提起了“过去”。
我看着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和十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影慢慢重叠,又迅速分离。
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江川,”我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正因为我们是老同学,所以我才更要提醒你。坐在这里,我不是林岚,我是市场监督管理局副局长。我的职责,是维护市场的公平公正,保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而不是为了某一个人的私情,去徇私枉法。”
“法律面前,没有‘过去’,只有事实和证据。你们公司存在的问题,我们会依法依规进行调查。至于结果如何,取决于你们的违法事实,也取决于你们的整改态度。我能给你的唯一机会,就是希望你们积极配合调查,主动提供证据,如实说明情况。这,才是争取从宽处理的唯一正确途径。”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彻底割裂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看了看手表:“今天的会谈就到这里。下周一,我们局的执法人员会正式到贵公司进行现场检查,请你们做好准备。”
说完,我站起身,对刘科长和张科长说:“我们去开个碰头会。”
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再看他一眼。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关于青春的滤镜,也彻底破碎了。
07
江川是怎么离开我办公室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下午的碰头会上,我思路清晰,逻辑缜密,将针对华腾科技的调查方案布置得井井有条。从取证方向、检查重点,到人员分工、时间节点,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细致入微。
反不正当竞争科的张科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会后对我竖起了大拇指:“林局,您这大局观和决断力,我们都服气。这案子要是换个脸皮薄的,被老同学一求情,说不定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我笑了笑:“张科,我们穿上这身制服,代表的就不是个人了。”
周六的早晨,我难得没有加班,在家休息。上午十点,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
“是林岚吗?我是孟薇,江川的爱人!”
是她。
“你好,孟女士,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平静。
“有事吗?我当然有事!林岚,你什么意思?江川不就是当年甩了你吗,你至于这么报复他吗?十五年了,你还放不下?你现在当官了,有权力了,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公报私仇,你对得起你身上那身皮吗?”
她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质问和辱骂,像一挂点燃的鞭炮。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吼完,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孟女士,如果你对我局的行政执法行为有异议,可以通过正常的法律途径,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如果你认为我个人在执法过程中存在违法违纪行为,可以向市纪委监委进行实名举报。在电话里进行人身攻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的冷静和程序化的回应,似乎让她更加愤怒。
“你少跟我来这套官腔!我告诉你,林岚,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把江川逼急了,对你没好处!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是吗?”我反问,“如果你认为威胁国家公职人员是一种‘不好欺负’的表现,我建议你先咨询一下你的律师,看看这会造成什么后果。我的通话全程都有录音。如果没有其他事,我挂了。”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并把这个号码拉黑。
我能想象电话那头孟薇气急败坏的样子。她这种人,习惯了用撒泼和人情来解决问题,一旦遇到规则和程序,就立刻黔驴技穷。
下午,我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我母亲打来的。
“岚岚啊,今天有个姓周的阿姨来我们家了,提了好多东西,说是你以前同学的妈妈。她是不是叫周雅芬?”
我的心猛地一沉。周雅芬,她居然找到了我父母家。
“她说什么了?”我急忙问。
“她也没说什么。就说你现在出息了,当大官了。说她儿子江川不懂事,公司出了点问题,正好归你管。她说都是老街坊了,以前处得那么好,让你高抬贵手,帮帮忙。她还说……当年是她不对,是她拆散了你们,她给你道歉……”母亲的语气有些犹豫。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十五年了,周雅芬还是那个周雅芬。她的手段,永远是那么“高明”。先是拿钱和礼物腐蚀,再是打人情牌,最后不惜自揭伤疤,用“道歉”来对我进行道德绑架。
如果我今天心软了,那我这十五年的奋斗,我所坚守的一切,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妈,”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地平静,“你听我说。第一,她送的东西,一分钱都不要动,明天我回去,原封不动地还给她。第二,江川公司的事情,是公事,我们局里正在依法调查,任何人求情都没用。第三,以后她再来,你们就说不认识她,直接关门,不要和她多说一句话。”
“可是,岚岚,她毕竟是你同学的妈妈,把关系搞得这么僵……”
“妈!”我加重了语气,“这不是关系僵不僵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您和爸只要记住,你们的女儿,不会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这就够了。”
挂掉电话,我心里一阵后怕,也一阵愤怒。他们一家人,江川试图用旧情,孟薇试图用撒泼,周雅芬试图用迂回和绑架。他们把所有旁门左道都试了一遍,唯独没有想过,要从自身找问题,要真诚地面对错误。
这更加坚定了我依法彻查此案的决心。
08
周一上午九点,我局反不正当竞争科和网监科组成的联合检查组,准时到达华腾科技淮安分公司。
江川作为公司负责人,接待了我们。他的脸色很难看,但态度还算配合。
检查过程完全按照法定程序进行。执法人员出示了证件和检查通知书,对公司的销售合同、宣传材料、财务账目以及电脑里的销售话术培训文件进行了调取和固定。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华腾科技的问题,比我们初步掌握的要严重得多。
他们不仅存在虚假宣传和强制搭售,还有一套完整的“客户筛选”和“话术陷阱”体系。他们通过大数据,专门筛选那些刚开业、急于求成的小微商户作为目标。销售人员会把自己包装成“实体店救星”、“营销大师”,用大量伪造的成功案例和虚假的用户评价,诱骗商户签订合同。
合同的条款更是布满了陷阱,加重了客户的责任,而免除了他们自身的义务。一旦客户发现软件没效果想退款,他们就拿出合同,以“违约”为由拒绝退款,甚至还会通过法务部门进行施压。
更恶劣的是,我们在一台销售总监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名为“VIP客户跟进”的文件夹。里面记录了一些他们认为“有背景”、“有资源”的客户信息,并标注着“可发展为渠道”、“重点公关”等字样。这已经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
所有的证据,都在执法记录仪下,被一一固定。
当天下午,我局依法对华腾科技淮安分公司进行立案调查。
消息很快传到了华腾科技的上海总部。总部对此高度重视,立刻派了法务副总裁带队的工作组来到淮安,全权处理此事。
总部的态度和江川完全不同。他们没有求情,也没有辩解,而是直接承认了分公司在管理和运营上存在重大问题,并表示愿意接受市场监管部门的任何处罚,同时向所有受害的商户进行赔偿。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弃车保帅。
华腾科技是一家准备上市的公司,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负面新闻都可能对他们的IPO进程造成致命打击。他们需要尽快、尽可能低调地平息这件事,哪怕付出再大的经济代价。而江川,这个淮安分公司的负责人,自然就成了那个被抛弃的“车”。
一周后,我局的行政处罚听证会召开。
华腾科技总部派来的律师团队,对我们的调查结果和证据链全部予以认可。
最终,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和《广告法》的相关规定,我局对华腾科技淮安分公司作出如下处罚决定:
一、责令停止违法行为。
二、没收违法所得共计187.3万元。
三、处以违法所得两倍的罚款,共计374.6万元。
罚没款合计561.9万元。
这是淮安市市场监管局成立以来,开出的最大一张罚单之一。
处罚决定书送达的第二天,华腾科技总部发布了内部通告:免去江川华东区市场总监及淮安分公司负责人的一切职务,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江川,被他引以为傲的公司,干脆利落地抛弃了。
09
事情尘埃落定后的大约半个月,我接到了江川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沙哑。
“林岚,有时间吗?我想见你一面。”
“如果你想谈论案子的事情,没有必要了,处罚已经……”
“不,不谈案子。”他打断我,“就当是……一个最后的告别。”
我沉默了几秒钟,答应了。地点约在城南的一家茶馆,很安静。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在高铁站时老了十岁。我们之间曾经那233分的差距,似乎在这一刻,以另一种形式,被无限拉大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动作有些笨拙。
“我下周就离开淮安了。”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房子卖了,用来还公司的赔偿款。孟薇……也跟我提出了离婚。”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也好,”他自嘲地笑了笑,“这段婚姻,本来也早就千疮百孔了。她嫁给我,图的是华腾总监夫人的风光。现在我什么都不是了,她自然要走。”
“我今天找你,不是来卖惨的。”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我的眼睛。那双曾经飞扬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和一种破碎后的清醒。
“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林岚,对不起。”
“十五年前,我妈找你谈话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我当时……很懦弱。我一边享受着665分带来的虚荣和光环,一边又舍不得你。我妈说得对,她说我配不上你了,她说你只会拖累我。我嘴上反驳她,心里却可耻地默认了。我给自己找借口,告诉自己这是为你好,是长痛不如短痛。其实,我就是个自私的懦夫。”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这种自欺欺人里。我努力往上爬,想证明我妈当年的选择是对的。我以为我成功了,我有了高薪的职位,漂亮的老婆,名牌的车和表。直到在高铁站再次遇到你。”
“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你没有活成我妈预言的那个样子,你没有自卑,没有被淘汰。你比我想象的,比所有人都想象的,要强大得多。而我,除了那张十五年前的成绩单,什么都没剩下。我活成了我自己最讨厌的样子,追名逐利,迷失了自我,甚至连做人的底线都丢了。”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像是要把积压了十五年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他说完,眼圈红了。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在我面前,流露出了少年时代都未曾有过的脆弱。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江川,”我平静地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其实,我应该谢谢你,或者说,谢谢周阿姨。如果不是她那番话,我也许还在那个小城里,做一个安于现状的普通人。是她,让我明白了,人只能靠自己。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付出了代价,也都有了各自的人生。你接下来的路可能很难走,但至少,你现在清醒了。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那不是我作为副局长的名片,而是我以前一个做企业培训的朋友的。
“我有个朋友,他们公司在做一些针对小微企业的创业辅导,我觉得很适合你。你比别人更懂他们走过的弯路。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联系他。就说,是林岚介绍的。”
他愣愣地看着那张名片,嘴唇翕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那天的告别,没有伤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
走出茶馆,阳光正好。我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感觉心里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消散了。
10
一年后,同样是G15次高铁,同样的目的地。
我利用年假,给自己安排了一次去杭州的旅行。没有会议,没有工作,只是单纯地想去西湖边走一走。
在候车大厅,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孟薇。
她没有了往日的精致妆容,穿着朴素的T恤和牛仔裤,神情憔悴地拉着儿子江一鸣。男孩似乎长高了不少。
她也看到了我,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然后拉着儿子匆匆走向了另一个检票口。
我没有上前打招呼。每个人的生活,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听说她离婚后,美容院因为经营不善也倒闭了。生活从云端跌落,其中的艰辛,只有她自己能体会。
列车启动,我靠在窗边,打开了手机。朋友圈里,江川更新了一条动态。
他去了一个偏远的西部城市,成了一名扶贫志愿者,教当地的商户如何通过电商平台销售他们的农产品。照片上的他,皮肤晒得黝黑,笑容却格外灿烂。他和一群淳朴的村民站在一起,背景是连绵的青山和金色的麦浪。
配文是:“迟到了十五年的答卷,现在开始写,希望还来得及。”
下面有一个点赞,是我那个做企业培训的朋友。
我看着那张照片,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他终于找到了比665分更重要的人生价值。
列车飞速前行,将身后的城市和过往远远抛下。
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夏天,那个拿到432分后痛哭的女孩。如果能有时光机,我想回去抱抱她,告诉她:别怕,你人生最重要的那场考试,不是高考。你走的每一步,你吃的每一份苦,你流的每一滴汗,都在为你书写一份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满分答卷。
人生的跑道很长,起跑时的快慢,并不能决定最终的结局。真正决定我们能走多远的,不是一张成绩单,不是别人的眼光,而是我们内心那股永不服输的韧劲,和始终坚守底线的良知。
我关掉手机,望向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前方,是我的下一站。永远是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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